京城正阳门处，旌旗猎猎，数千名御林军金甲鲜明，将城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一顶明黄色的九龙辇停在城门正中，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天子的驾临而变得无比凝重。赵恒亲自出宫送别，这本就是打破祖制的极高殊荣，足以彰显这位帝王对“了尘大师”那近乎病态的信任与依赖。
萧辰一身御赐紫金袈裟，骑在一匹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之上。那袈裟在清晨的寒风中翻滚，金线绣制的万字佛纹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他面容清冷，眉宇间透着悲天悯人的慈悲，仿佛真的已经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化身为普度众生的活佛。
然而，当他翻身下马，缓缓走向那顶九龙辇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藏着精确到毫厘的算计。
“先生……”九龙辇的轻纱被高力士小心翼翼地掀开，赵恒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这位大周的主宰，此刻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长期的丹药毒素透支了他的生命力，眼窝深陷，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唯独看向萧辰的那双眼睛，闪烁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狂热。
萧辰见状，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所取代。他猛地撩起袈裟的下摆，“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砸出的闷响让周围的官员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陛下！”萧辰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了极致的颤音。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两行清泪顺着俊朗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贫僧此去西南，山高路远。陛下龙体未愈，贫僧却不能在榻前尽孝，贫僧……心中有愧啊！”萧辰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而是用了“尽孝”二字，这大逆不道却又极度贴心的词汇，瞬间击穿了赵恒心中最脆弱的防线。
“先生快起！快起啊！”赵恒老泪纵横，他不顾皇帝的威仪，竟挣脱了太监的搀扶，步履蹒跚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萧辰的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冷得像冰，却死死地攥着萧辰温热的手掌，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化作青烟飞走。
“先生乃国之栋梁，为了朕的江山，为了大周的百年国祚，甘愿代朕去那苦寒之地受苦。朕……朕有愧于先生啊！”赵恒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流下。
萧辰反握住赵恒的手，指腹恰到好处地在赵恒干枯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贫僧此去，必将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能镇压西南煞气，保大周江山太平，保陛下圣体安康，贫僧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将一个忠肝义胆、舍生忘死的忠臣形象演绎到了极致。那真挚的眼神，那决绝的语气，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提刀去与百万雄师拼命。
周遭送别的百官无不为之动容。
兵部尚书张延龄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眼眶湿润：“了尘大师，真乃国士无双也！陛下得此忠臣，实乃大周之幸！北疆有镇北侯，西南有大师，我大周何愁不兴！”
户部侍郎王大人也跟着抹眼泪，附和道：“是啊！大师这般舍身取义，真是我等臣子的楷模！老夫愧不如也！”
在这些文武百官眼中，不管他们平日里对这个“假和尚”有多大的成见，此刻在这位老皇帝面前，萧辰俨然已经成为了大周的“在世诸葛”。
然而，在一片感动与叹息声中，百官队列的最后方，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着这场“君臣情深”的戏码。
魏千岁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面白无须的脸庞在清晨的微光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他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演……接着演……”魏千岁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燃烧着疯狂的嫉妒与杀意，“你这个欺君罔上的假太监！杂家倒要看看，你这妖僧的戏，能演到几时！”
他太了解这种逢场作戏的把戏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靠着这一手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知道萧辰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颤抖的肩膀，都是精心算计过的。这越是忠诚，便越是虚伪；这越是感人，便越是让他觉得恶心。
“大师，吉时已到，该启程了。”高力士在一旁轻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君臣惜别。
萧辰缓缓抽回手，再次深深叩首。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但他没有直接上车。
他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回过头。那是一个充满了眷恋与不舍的眼神，仿佛要将赵恒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接着，他迈上车辕，又回过头，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陛下保重”。最后，在即将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