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低着头，迈过那道象征着生杀大权的红漆门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严格遵循着宫里太监行走的规矩——躬身、垂首、碎步，鞋底摩擦金砖的声音细微而均匀，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齿轮在转动。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瞬间起，他后颈的寒毛便根根竖起。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潜伏在幽暗草丛中的巨型猛兽盯住了咽喉，湿冷的鼻息似乎已经喷洒在了皮肤上。
大殿深处，那个沉迷修仙、不仅荒废朝政甚至荒废了后宫的大周皇帝，此刻正盘腿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他双眼微闭，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手中掐着复杂的道家指诀，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缭绕着令人窒息的檀香烟雾。
而在皇帝身后的阴影里，立着一尊黑色的铁塔。
那是御前带刀统领，屠千军。
他身高九尺，宛如神话中的巨灵神。一身玄铁重甲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宽大如蒲扇的手，正死死地扣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正缓缓摩挲着刀镡。
萧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屠千军的目光正锁死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杀意。不像桂嬷嬷那种阴恻恻的试探，也不像长公主那种带着玩弄性质的猎杀。屠千军的直觉更像是一种野兽的本能——他觉得你危险，他就想杀你，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理由。
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这深宫中唯一一个不讲政治、只讲杀戮的怪物。
“奴才萧辰，叩见万岁爷。”
萧辰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声音尖细而谦卑，完美地演绎着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形象。
“起来吧。”皇帝缓缓睁开眼，眼底泛着长期服用丹药后的青黑，声音虚浮，“那批秀女，朕听闻还在储秀宫闹腾？桂嬷嬷今早跟朕说，里头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坏了宫里的风水。”
萧辰心中冷笑，那老虔婆果然恶人先告状。他刚要起身回话，一股凛冽的寒风陡然袭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冻结。
“锵——”
那是刀锋出鞘半寸的声音。
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大殿内如同惊雷炸响。
屠千军并没有拔刀，他只是用大拇指顶开了刀镡。那一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仿佛只要萧辰再往前迈半步，那把斩过无数人头、饮过无数鲜血的御刀就会斩下他的头颅。
萧辰的动作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跪半起的姿势，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代表着荣宠的蟒袍。
这是一场无声的、生与死的博弈。
屠千军在等。他在等萧辰露出哪怕一丝慌乱，或者是一丝属于“武道高手”的防御反应。只要萧辰有任何下意识的躲避动作，或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杀气，就证明他身怀武功。
一个未净身的假太监，身怀武功潜伏在御前，那就是欺君，就是死罪，当场格杀勿论！
空气仿佛凝固，连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变得迟缓。
“屠统领，这是何意？”萧辰没有抬头，甚至连肌肉都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太监特有的尖细与卑微的惊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奴才。
“万岁爷面前，除了死人，谁都不能乱动。”
屠千军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桶里传出来的，沉闷、嘶哑，带着金属的摩擦声，“萧公公身上的味道，太冲了。”
萧辰心头一跳，难道他也闻到了长公主的苏合香？
“味道？”萧辰故作茫然。
“杀气。”屠千军向前迈了一步，沉重的铁靴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血味。虽然你用了龙涎香掩盖，但瞒不过我的鼻子。那是人血，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屠千军这种神经质的护卫方式。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眉，挥了挥手：“千军，退下。萧辰是朕的家奴，不是刺客。他若想害朕，朕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陛下，家奴也会噬主。”
屠千军没有退，他的手指依旧扣在刀柄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辰，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臣的刀告诉臣，此人，危险。他的心跳，太稳了；他的呼吸，太深了。这不像个太监，倒像个……潜伏的猎手。”
这一句话，如同利剑穿心。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