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的慎刑司，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常年不见天日。这里没有琉璃瓦的流光溢彩，只有发黑的青砖墙，和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霉菌以及陈旧血腥的腐烂气味。
那是绝望的味道。
萧辰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走在通往刑房的甬道上。他的脚步很稳，皂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坤宁宫的小宫女“红袖”不见了。那是晚翠的同乡，一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脸红的老实丫头。
不用问，是被“请”走了。
前方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一丝暗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只窥视的血眼。隐约间，有一阵极细微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声传出，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丝线，随时都会崩断。
萧辰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杀意死死压下，脸上换上了一副属于“得宠太监”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与冷漠。
他推开了门。
刑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几盆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墙上的刑具森然可怖。
魏千岁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精致的盖碗茶。他卸去了白日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便袍，衣襟敞开着，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胸口。他没有看进来的萧辰，而是正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的一架刑床。
刑床上，红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并未受什么大刑，身上甚至看不到太多的血迹。但她的十根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尖插满了细如牛毛的银针。
“哟，这不是萧公公吗？”魏千岁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那声音尖细阴柔，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亲热，“什么风，把您这位坤宁宫的大红人给吹到这腌臜地界来了？”
萧辰的目光只在红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那一瞬，他看到了红袖眼中的绝望与求死，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怜悯。在这里，怜悯是毒药，也是红袖的催命符。
“魏督主真是好雅兴。”萧辰随手将宫灯放在布满血污的木桌上，掏出锦帕掩了掩鼻，眉头微蹙，似乎对这里的气味十分嫌弃，“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听曲儿’呢？”
他走到魏千岁对面，也不客气，径自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这姿态，狂妄，无礼，却恰恰符合一个“仗着皇后宠幸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晋太监人设。
魏千岁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小银刀，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杂家这人，认床，睡不着。”魏千岁嘿嘿一笑，指了指刑床上的红袖，“这丫头嘴硬，杂家便想着，帮她松松皮子。萧公公，你可认得她？”
这是试探。致命的试探。
萧辰瞥了一眼红袖，嗤笑一声：“认得，怎么不认得。坤宁宫倒夜香的下等宫女嘛。怎么，这丫头偷了督主的东西？还是……冲撞了督主？”
“偷东西？那倒没有。”魏千岁站起身，缓缓走到红袖身边。他伸出那只握着银刀的手，冰凉的刀背贴着红袖颤抖的脸颊慢慢滑下，“杂家只是听说，这丫头夜里经常看见，有些不该出现在坤宁宫的人，进进出出……”
说到这里，魏千岁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萧辰的眼睛，声音陡然变得森寒：“萧公公，你说，这坤宁宫到了晚上，除了太监，还能有什么男人？”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红袖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塞着的布团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死死瞪大了眼睛看着萧辰，拼命摇头，却发不出声音。
萧辰迎着魏千岁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裂痕。他甚至还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荒谬。
“男人？”萧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魏督主，您这玩笑可开大了。这深宫内院，除了皇上，哪来的男人？除非……”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放肆地在魏千岁身上扫了一圈，语气轻浮：“除非督主您觉得自己……不算太监？”
“放肆！”
魏千岁身边的两名番子猛地拔刀，刀锋直指萧辰咽喉。
萧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稳稳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魏督主，大家都是给主子办事的。您这大半夜抓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也不知会一声，若是明儿个娘娘问起来，奴才可不好交代啊。”
“交代？”魏千岁阴冷一笑，挥手让手下退开，“只要这丫头招了，杂家自然会去向皇上交代。到时候，恐怕萧公公你也得跟着一起‘交代’了。”
说完，他手中的银刀猛地一刺，扎入了红袖的手臂。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