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点得比往日更早。灯火越亮，越显得心虚；可灯火不亮，反倒像藏着什么。沈清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让人把所有宫灯都点上，连廊下的风灯也添了油。
光越盛，影越薄。
影越薄，越显得“清白”。
这是她与萧辰定下的第一条规矩。
第二条规矩，是让所有人都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乱看，乱听，乱想。于是坤宁宫上下都在“为皇后安神祈福”做准备：誊经的誊经，换帘的换帘，擦佛像的擦佛像，连地砖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忙碌像一层嘈杂的壳，罩住宫里的每一次心跳。
夜深时，皇帝果然来了。
不声张，不摆驾，只有几名贴身太监提灯引路。那盏灯的光很窄，只照到皇帝脚下三尺，却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蛇，蜿蜒进殿。
沈清漪早已端坐在佛案前，身披素色外衫，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捻着佛珠，口中轻诵经文，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神明。
皇帝赵珩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看光，看香，看她的背影，看她肩背的挺直，看她那种“被冤枉后仍愿为君祈福”的姿态。
他也在听。听殿内有没有不该有的杂音，听她呼吸是否乱，听她是否真的“心无旁骛”。
萧辰站在侧后，垂首，手捧经卷，像一尊无声的木偶。可他余光里，皇帝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抿唇、每一次眼角的抽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多疑的人，看什么都像证据。
赵珩终于迈步进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沈清漪身后，低声道：“梓童。”
沈清漪停下诵经，起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臣妾恭迎陛下。”
赵珩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她的脸仍苍白，却不显病态，像是熬了夜的清瘦，恰好能激起帝王的怜与愧。
这是萧辰教她的：病要病得合理，弱要弱得有用。
赵珩叹了口气：“昨夜，是朕冲动。”
沈清漪垂眸：“陛下忧社稷，忧皇嗣，臣妾明白。”
这句话把“冲动”变成“责任”，把皇帝的失态变成“为国为家”。皇帝最吃这一套，因为这套话，是替他把脸捡回来。
赵珩果然神色稍缓，转而看向萧辰：“小辰子，昨夜多亏你。朕让内务府赏你。”
萧辰立刻跪下叩首：“奴才不敢邀功。能为万岁爷分忧，是奴才的福分。”
赵珩盯着他，盯了片刻，忽然问：“那包药渣，你埋哪了？”
空气像被人捏住。
沈清漪心脏猛地一跳，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她知道皇帝一定会问。皇帝的怀疑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出现。
萧辰不慌不忙：“回万岁爷，奴才怕污了宫里，埋在御花园东侧的桂花树下。还特意撒了石灰，免得招虫。”
赵珩眯了眯眼：“桂花树下？”
“是。”萧辰抬头，眼神坦然，“奴才想着桂花香能压味。也是替万岁爷遮丑。那东西说出去不好听。”
赵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最在意的就是“丑”。萧辰这一句“替万岁爷遮丑”，等于把药渣变成“忠心的秘密”，把追问变成“皇帝自己揭短”。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心细。”
沈清漪在心里轻轻松了一瞬，却又立刻绷紧。因为她看见皇帝的笑里没有暖，只有一种审视后的暂时放行。
像猎人放过一只暂时无用的猎物，但绳子仍握在手里。
赵珩坐下，让人端来安神汤与蜜饯。他看向沈清漪：“太医说你受惊，需静养。朕今日来看看你，也好让你安心。”
沈清漪柔声：“臣妾谢陛下。”
赵珩端起汤盏，却没有喂她，也没有让她自己喝，而是把盏递给萧辰：“你来伺候皇后用汤。你手稳，昨夜朕看见你捧那药渣都不嫌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沈清漪的耳膜。
让萧辰伺候她，当着皇帝的面。
这是“赏”，也是“试”。
皇帝要看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乱，看她会不会对这个太监过分依赖。
沈清漪的指尖藏在袖里，死死掐住掌心，掐出一点疼，让自己不露半分异样。她抬眼，目光平稳：“小辰子伺候惯了，臣妾也省心。”
萧辰接过汤盏，跪在脚踏前，举盏到她唇边。
动作规矩，举止得体，眼神垂着，像真正的奴才。
可那盏汤的热气升起，雾一样扑在沈清漪唇边。热气里有草药味，有蜜饯的甜，也有一种属于“活着”的温度。她忽然想起白日浴间门外那道影子，想起肩头被按住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