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清的水，也洗不掉夜里那股血腥的错觉。
清晨过后，内务府送来一应补品与安神汤，名义上是皇帝“体恤皇后惊扰”，实则是把昨夜那场闹剧钉死在“误会”二字里。东西送得越多，越说明皇帝怕，怕后宫与朝堂都记住他夜闯坤宁宫的失态。
沈清漪坐在榻上，手捧着茶盏，指腹贴着瓷壁，能感觉到温度一点点渗进来。她需要这种温度，像需要一个锚，拴住自己不再漂。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窗纸上。
那窗纸外，偶尔掠过一道人影，像风吹过。她分不清是宫人，还是东厂的眼线。
萧辰进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味道极干净，干净到像刻意。
他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娘娘，浴汤备好了。”
沈清漪手指一紧：“这个时候？”
“正是这个时候。”萧辰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像在校准一张面具的角度，“娘娘脸色太差，宫里嘴碎的多。您若一直不见水汽，不见热气，别人只会说您心虚。”
沈清漪懂了。
在宫里，连“洗”都不能只是洗。你得洗给别人看，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洗出一个可供传播的版本。
她站起身，素麻衣摆擦过脚踝，带起一阵细小的冷。她忽然问：“你不怕玄机子的人守着？”
萧辰侧身让路，语气平稳：“怕。所以才要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洗得越像真，越安全。”
浴间里雾气升腾，热水滚过桶沿，发出轻微的响。铜盆里放着艾草与陈皮，香味混在水汽中，像一层薄薄的帘。帘后的一切都模糊，模糊反而更像“清白”。
沈清漪站在屏风前，手指搭在盘扣上，却迟迟不动。
她不是怕被看见。她怕的是：自己一旦松开那根弦，就再也收不住。
昨夜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让她的身体对“靠近”产生了本能的依赖。她恨这种依赖，却也知道，自己此刻需要它来确认活着。
萧辰没有催。
他只是把一条干净的巾帕放在一旁，像摆一件工具，摆得规规矩矩。
“娘娘。”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雾，“规矩在外面。这里面的每一步，都要像规矩。”
沈清漪看向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里那道拧巴的锁。她忽然明白：所谓“越界”，最安全的方式不是撕破礼法，而是披着礼法做。
她慢慢解开盘扣，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像在压住心跳。衣料滑落的声音被水汽放大，像夜里刀刃擦过鞘口的轻响。
她不让自己看萧辰，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灼，却沉，像一块冷铁压着皮肤。
她入水时，热意猛地裹住四肢，沈清漪的肩头不自觉一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立刻被她咬住吞回去。
萧辰上前一步，拿起巾帕，先从她肩背开始，动作极稳，像在替她整理一件价值连城的器物。巾帕拂过之处，温热与摩擦交织，沈清漪的指尖死死扣住桶沿，指节泛白。
她想让自己只把这一切当成“伺候”，可偏偏，越是想规避，越是敏感。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出卖自己，带着慌，也带着某种不该有的松动。
萧辰忽然停下，低声道：“娘娘，别抖。”
沈清漪的眼睫颤了颤：“我没有。”
“有。”萧辰语气淡，“抖得太明显，反而像做贼心虚。”
一句话把她从边缘拉回。沈清漪猛地稳住肩背，逼着自己把呼吸压平，像在朝堂上听训那样，把所有情绪藏进凤威里。
可她刚稳住，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叮。
像刀鞘轻触墙角。
沈清漪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冷下去。她几乎要站起来，却被萧辰的手按住肩头。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却压得她动弹不得。像一只按住猎物的兽爪，不凶，却绝对。
萧辰贴近她耳侧，声音低到只有气息：“别动。你现在动了，门外的人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沈清漪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昨夜玄机子趴地嗅闻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细长眼里闪的光，像针。
门外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站着比闯进来更可怕。因为闯进来还有应对，站着就是等你自己乱。
沈清漪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她逼着自己不去想，却越逼越乱。热水包着她，可她却像泡在冰里。
萧辰没有松手。他甚至故意把巾帕在水里拧了一下，发出清晰的水声，让外面的人听见：里面有人在“伺候”，一切正常。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那道影子终于挪开，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