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弄堂却亮堂得很。
家家户户都点着煤油灯。
这地方穷，平时连灯油都舍不得点。
今天不一样。
空气里飘着一股肉香。
王婶家真杀了一只老母鸡。
那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馋得弄堂里的野狗直叫唤。
“二顺，多喝点汤，明天打针才有力气。”
王婶的大嗓门隔着三堵墙都听得清。
阿福走在青石板上。
脚步拖沓。
路过赵大娘家门口。
赵大娘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麻绳死死绑着一张缺了腿的长条凳。
“阿福回来啦。”
赵大娘抬头打招呼，满脸红光，“我把这凳子绑结实点，等过了零点，我就去仁济医院门口占位置，去晚了排在后头，洋大夫该下班了。”
阿福看着那张绑满麻绳的破板凳。
喉咙里发干。
他没接话，闷着头推开自家的木门。
屋里头。
母亲也没闲着。
她正从床底下往外掏东西。
一个破草席子，一个掉漆的木马扎。
母亲把那个木马扎擦了又擦。
“这马扎还是你爹生前做的，结实，娘今晚就坐这个排队。”
母亲把一个干瘪的水壶挂在脖子上。
“王婶说，仁济医院门口现在已经有人打地铺了，这些个不要命的，为了占便宜，连夜风都不怕。”
母亲一边抱怨，一边把一件旧棉袄裹在身上。
阿福站在门边，看着母亲忙活。
“娘。”
阿福喊了一声。
“干啥？”
母亲头也没抬，正在找绑腿的布条。
“那针，咱不打行不行？”
阿福声音很低。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瞪着阿福。
“你这孩子胡咧咧啥，免费的洋针，多难得的福气，你看看小宝，瘦成啥样了，打完这针，以后就不生病了，你少在这乌鸦嘴。”
母亲走过来，在阿福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你明早乖乖把小宝抱过来，要是耽误了时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阿福低下头。
不说话了。
先生说得对。
劝不住的。
这些人被倭国人画的大饼迷了心窍。
阿福绕过母亲，走到床边。
小宝睡着了。
床板硬，小宝睡得不安稳。
他翻了个身，小手胡乱抓了两下。
两条小细腿在被窝里蹬来蹬去。
阿福凑过去，坐在床沿上。
油灯的光打在小宝身上。
这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颊凹陷。
阿福伸手，轻轻拉开小宝的袖子。
看清那条细瘦胳膊的时候。
阿福眼眶一酸。
那个针眼的位置，肿块又变大了。
白天还是黄豆大小，现在已经肿成了铜钱大。
皮肉往外翻着，颜色紫得发黑。
顶端的破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黏糊糊的黄水。
沾在破旧的粗布衣服上，结成了一块硬痂。
小宝疼得厉害。
他在睡梦里皱着眉头，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哼声。
阿福找来一块干净的破布。
端了半碗凉水。
他把布沾湿，拧干。
一点点擦掉小宝胳膊上的黄水。
动作很轻。
怕弄疼弟弟。
可水刚碰到皮肉，小宝就疼得直哆嗦，本能地往后缩。
“疼，哥，疼。”
小宝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胡话。
阿福的心揪成了一团。
“不疼，小宝乖，哥吹吹就不疼了。”
阿福趴在床边，鼓起腮帮子，对着那个紫黑色的肿块轻轻吹气。
凉风吹在伤口上。
小宝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阿福的眼泪不听话。
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床板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把头埋在小宝身边。
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
这针有毒。
这是害人的东西。
这是要断子绝孙的毒药。
先生的话在耳边响。
阿福抬起头。
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