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走出废弃仓库，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租界边缘的早市已经开了。
卖菜的，挑担的，推小车的。
人声嘈杂。
出城的人很多。
拖家带口，背着铺盖卷，排成长队等着过检查站。
林志远逆着人流。
别人往生门走，他往死路走。
他走得很慢，双腿发沉。
长衫下摆沾满了半干的泥浆，硬邦邦地敲打着脚踝。
那天傍晚的弄堂口。
黄包车。
妻子手里攥着那卷钞票，眼眶红红的。
儿子坐在车上，扒着车厢边缘，用力挥舞着小手。
“爸爸，早点回来！”
清脆的童音在耳边绕。
林志远当时点着头，笑得脸颊发酸。
他食言了。
回不去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都没有犹豫。
如果不走这条路，他的儿子说不定某天也会成为莫名其妙失踪，然后成为那些被做实验的孩子。
……
路过一个早点摊。
大铁锅里热油翻滚，面团扔进去，刺啦一声胀大，变成金黄的油条。
香味顺着白气飘过来。
林志远停住脚。他饿了。
胃里空荡荡的，直泛酸水。
伸手往长衫口袋里摸。
里子破了个洞。
顺着夹层往下掏，摸出几个冷冰冰的硬块。
四个沾着黑泥的铜板。
摊主是个胖子，系着脏围裙。
看到林志远这副臭烘烘的叫花子打扮，嫌弃地挥舞着手里的长筷子。
“去去去，别挡道，不做你要饭的生意。”
林志远没说话。
他把那四个铜板放在案板上。
“拿三根。”
摊主愣了一下，收起铜板，用油纸包了三根刚出锅的油条，丢在案板边。
林志远拿起油纸包。
很烫。暖意从手心传过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街角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
光着脚丫踩在冷冰冰的地上。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志远手里的油纸包。
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志远走过去。
他在两个流浪儿面前停下。
抽出其中一根油条，塞进自己嘴里。
咬了一大口。
剩下的两根，连着油纸，递了过去。
两个流浪儿不敢接，往后缩了缩。
林志远直接把油条塞进他们手里。
“吃饱了，长大才能做个人。”
他嚼着嘴里的油条。
没尝出味道。
两个流浪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林志远转过身，咽下嘴里的食物。
朝着特高科的方向走去。
【卧槽，林志远真回去了。】
【逆行者，我他妈直接泪奔。】
【“吃饱了，长大才能做个人”，这句话绝了。】
【不要啊！你回去就是送死！】
【小野健二那个变态绝对会把他折磨死的。】
【我不敢看了，真的不敢看了。】
【林志远，你是真男人。】
……
特高科大楼。
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头趴在租界边缘的野兽。
大门口堆着两排沙袋。
架着两挺重机枪。
四名荷枪实弹的倭国士兵站在门前。
林志远走到距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
“站住！”
左边的士兵端起三八大盖，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胸口。
林志远停下脚步。
他举起双手，把掌心亮出来。
“带我去见小野长官。”
士兵皱起眉头，端着枪往前走了两步。
凑近了，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士兵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乱如鸡窝、满脸黑泥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林志远。”他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回来了。”
士兵瞪大眼睛。
昨晚小野长官大发雷霆，下达了全城通缉令。
要抓的就是首席翻译官林志远。
照片贴得满大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