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低低地挂在天边。
冷风顺着弄堂的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街角的破路灯早就罢工了。
只有几条街外检查站探照灯的惨白光柱，隔一会就扫过半边天，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空气里混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臭，还有浓得呛人的氨水味。
远处。
几条野狗为了抢骨头，有一声没一声地吠叫。
老孙头背驼得像张满弓，拉着粪车，由远而近。
他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身上那件黑棉袄不知道打了几层补丁，袖口蹭得油亮反光。
腰上随便勒着一根烂草绳，脚下是一双露着大脚趾的破棉鞋。
他停在了巷子口。
习惯性地先掏出怀里的老旧的旱烟袋。
工作前先抽两口。
吧嗒、吧嗒。
烟锅子在黑暗里一亮一暗。
阿福领着林志远摸黑走过来，脚下尽量不弄出动静。
“孙爷爷。”
阿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孙头没抬头，吐出一口浓烟：
“阿福，你大半夜不睡觉，跟人瞎转悠什么？外头查得严，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阿福走近两步，把林志远往前拉了拉：
“孙爷爷，请您帮帮忙，他得去租界，今天不去不行。”
老孙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借着微弱的光打量了林志远两眼。
穿长衫，细皮嫩肉，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洋药水味。
这可不是贫民窟里能养出来的人。
看到老孙头不说话，阿福急了。
“孙爷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个叔叔有很重要事要传递出去。”
“大爷，请你帮帮忙，我要去救人。”
刘翻译也跟着说道。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他在这贫民窟拉了一辈子夜香，什么世态炎凉没见过。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看着阿福那张沾着煤灰的脸，又看了看林志远，沉默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粪车旁。
伸手掀起车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破麻袋一角，露出底下不到半人高的夹层空间。
“进去吧。”
老孙头没废话，“路上别出声，出声了，咱俩全得去黄浦江喂王八。”
林志远看着那黑乎乎的夹层。
粪便发酵的恶臭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眼冒。
他一憋气，双手一撑，翻身就钻了进去。
老孙头把麻袋重新盖好。
又从旁边抓了几把烂菜叶和碎煤渣，均匀地撒在上面。
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了地头，我咳嗽三声，你再出来。”
老孙头交代完，把旱烟袋别在腰带上，双手握住车把子。
车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粪车动了。
……
两条大路的交汇处，设着木质路障和半人高的沙包掩体。
两盏汽灯高高挂在木桩上。
光线惨白刺眼，把坑洼不平的路面照得煞白。
地上有一滩滩化了一半的冰水，被光一晃，白花花的晃眼。
四个伪警察守着关卡。
两个端着枪站岗，另外两个缩在火盆边烤手。
火盆里烧着几根劈柴，偶尔噼啪作响，火星子乱飞。
旁边还有两个倭国兵。
一个靠着沙包打盹，口水流了半尺长；
另一个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皮靴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来回溜达。
吱呀——
吱呀——
车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格外刺耳。
老孙头拉着粪车，慢悠悠地走进光里。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烤火的伪警被吵得不耐烦，搓着手走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怼在老孙头脸上，乱扫一通。
老孙头停下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卑躬屈膝的笑：
“老总，收夜香的，天天的活儿，您老不认识我了？”
伪警捂着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手电筒的光顺势打在粪车上：
“老孙头啊，今天怎么比平时晚这么多？磨磨蹭蹭的！”
“哎哟，老总明鉴。”
老孙头连连作揖，“昨儿个弄堂里闹了邪病，好几家子连拉带吐的。”
“活儿多，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