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
母亲把凭证仔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压实，“大夫说了，这病邪乎，一针只能压下去，断不了根。”
“得连打三针，才能彻底把病根拔了。”
“打完第三针，以后就再也不怕生病了。”
阿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
小宝正专心致志地啃着糖葫芦。
阿福的目光落在小宝的左边胳膊上。
袖子卷上去了一半。
白嫩的胳膊上，有一个很明显的针眼。
针眼周围肿起了一个红色的硬包，比铜钱还大一圈。
“娘，小宝这胳膊怎么红了这么大一块？”
阿福指着那硬包问。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正常反应。大夫早嘱咐过了，说这洋药劲儿大，打完针胳膊红肿发热，都是药效在起作用。”
“过两天自己就消了。”
“赵大娘家大狗不也这样吗？没啥大惊小怪的。”
阿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红肿的硬包。
小宝嘶了一声，躲开了。
“疼。”
小宝嘟囔了一句。
“别碰他。”
母亲拍开阿福的手，“赶紧生火去，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晚上熬点红薯粥，多放两块红薯。”
“小宝病好了，得吃点热乎的补补。”
阿福站起身，应了一声，转身去角落里拿煤球。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半点路灯光。
阿福拿着火柴，划了几次都没划着。
火柴头受了潮，在磷皮上擦出一道道白痕。
他盯着手里断掉的火柴棍。
脑子里回放着母亲说的话。
过三天，打第二针。
加强针。
第二针打完，还有第三针。
打完就再也不怕生病了。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阿福心里，总有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已经把糖葫芦吃完了，正拿着那根竹签子在床上比划，嘴里发出“嘿哈”的声音。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小宝，脸上满是欣然的笑。
阿福把手里的断火柴扔掉，重新抽出一根。
“哧。”
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沾着煤灰的脸。
不管怎么说，弟弟活下来了。
这是比天还大的事。
至于三天后的第二针。
到时候，自己跟着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是真治病，自己就给那些倭国大夫磕三个响头赔罪。
如果是假的……
阿福把火柴扔进炉膛里，看着干柴被点燃，火光吞噬了黑暗。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要是假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弟弟抢回来。
夜深了。
弄堂里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唤。
阿福躺在用两条板凳拼成的简易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宝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母亲也累坏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阿福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起了《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世道，真是个混沌的世道。
黑的白的，真的假的，全搅和在一起，分不清。
他把手伸出被窝，在空气中划拉。
一撇，一捺。
人。
这世道，想做个人，真难。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
炉子里的煤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弄堂里的百姓们，都满怀希望地等着那第二针“神药”。
……
夜深得能滴出墨来。
平安里弄堂连平时最爱叫唤的野狗都闭了嘴。
阿福坐在门槛上。
屋里头，小宝的呼吸匀实，母亲也睡熟了。
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索性披了件破单衣出来透气。
秋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全乱套了。
白天街坊邻居那一张张笑脸，小宝退了烧的额头，还有仓库那些罩着黑布的卡车。
这些画面依旧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全搅和在一块儿，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