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坐在门槛上，盯着屋里那个冷透了的煤炉发呆。
药渣子还留在破砂锅底，黑乎乎的一坨，散发着难闻的苦味。
他站起身，端起砂锅走到弄堂口的水沟边，手腕一翻，把药渣全倒了。
接着去井边打了半桶水，拿刷子把砂锅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
这锅不能留药味，晚上还得用来煮红薯粥。
弄堂里挺热闹。
从仁济医院回来的街坊越来越多。
前院卖豆腐的王老三，肩膀上扛着自家小孙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那小孙子早上还病得下不来床，这会儿正揪着王老三的耳朵喊驾。
隔壁院的陈寡妇，牵着闺女的手，逢人就夸洋人的医术高明。
“一针下去，烧退了，连咳嗽都停了，真神了！”
陈寡妇嗓门大，半条弄堂都听得见。
阿福听着这些话，心里乱得很。
他在码头亲眼见过那些罩着黑布的卡车。
那是吃人的铁皮罐头，进去了就没有出来的。
那些倭国人平时连正眼都不看贫民区的人，怎么会好心送药？
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诈。
可眼前的事实摆着。
大狗活蹦乱跳，王老三的孙子能骑马，陈寡妇的闺女也不咳嗽了。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还是说，倭国人里也有好人？
阿福蹲回门槛边，捡起半截枯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一撇，一捺。
“人”。
书虫先生教的第一个字。
做人得站得直，得互相帮衬着。
他接着写。
“天”。
“家”。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几只趴在泥里的蚯蚓。
“阿福啊，还在这儿蹲着呢？”
赵大娘端着个空木盆从前头走过来，大狗跟在她屁股后面，手里攥着个哨子吹得呜呜响。
阿福抬起头。
“大娘。”
赵大娘走近了，看着阿福脚底下划拉的那些道道，撇了撇嘴：
“别瞎寻思了，你娘带着小宝去医院，肯定没差。”
“你看我家大狗，这会儿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大狗听见亲娘夸自己，挺起胸脯，把哨子吹得更响了。
“大娘，那医院里头，真没啥不对劲的地方？”
阿福忍不住问。
“能有啥不对劲？！”
赵大娘把木盆往腋下一夹，“宽敞得很！地上铺着白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那些大夫穿着白大褂，说话温和，打针的手法也轻。”
“打完了还在外头坐着观察半个时辰，说是怕娃有啥反应。”
“给发了糖，还给水喝。咱们这些穷苦人，哪享受过这待遇？”
阿福没接话。
赵大娘叹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机灵，防备心重。”
“可这回真是咱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图咱们啥？咱们要钱没钱，要命一条。”
“人家免费给看病，这就是积德行善。”
“你把心放肚子里，等你娘回来，小宝准保好好的。”
说完，赵大娘牵着大狗走了。
阿福看着大狗蹦蹦跳跳的背影，手里的树枝在泥地里戳了戳。
他又写了一个字。
“信”。
这是他这两天，自己学的字。
左边是人，右边是言。
人言为信。
可现在，到底该信谁？
信自己在码头看到的那些黑布卡车，还是信这弄堂里活生生的街坊邻居？
太阳一点点往下掉。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刺眼，把阿福的影子拉得老长。
弄堂里升起了炊烟。
红薯粥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在狭窄的巷子里飘荡。
阿福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没去生火。
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
天完全黑透了。
弄堂口的几盏破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蛾子。
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走进了光晕里。
是母亲。
怀里抱着小宝。
阿福扔了树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娘！”
母亲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阿福，快，进屋说！”
进了屋，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