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
阿福死死拽住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下摆，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那是倭国人开的医院，去了就回不来了！”
母亲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眼里布满红血丝。
阿福急得直跺脚，把在吴淞口码头的见闻全抖落出来：
“娘！我亲眼瞧见的！那些被抓走的小孩，全被塞进了画着大红膏药旗的卡车里！”
“车厢外面罩着黑布，那些孩子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他们根本不是在治病！”
母亲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抱着小宝的手臂猛地一抖。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腿一软，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
“可是……”
母亲低头，看着怀里烧得像个火炉的小宝。
小宝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胸膛半天才起伏一下，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可是小宝再不退烧……他会死的啊……”
眼泪决堤般涌出，大颗大颗砸在破旧的被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母亲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赵大娘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怀里的大狗还在时不时地抽搐，小脸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赵大娘叹了口气，乱蓬蓬的头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看着阿福母子俩僵持。
眼神里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阿福娘，我知道你怕。”
赵大娘嗓音干得像裂开的树皮，“可大狗烧了两天了，王郎中刚才来看过，直摇头，说没救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红得滴血。
“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我天天省下一口口粮喂大的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破床上！”
赵大娘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咬着牙字字泣血：
“我先去了！人家既然敢贴告示，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要是能回来，那是大狗命大；要是回不来……那也是他的命！”
话音刚落，赵大娘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大狗娘！”
阿福母亲猛地伸手去拦，却只抓到一把浑浊的空气。
阿福松开拽着母亲衣角的手，退了半步。
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床上弟弟那张蜡黄的小脸。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柴火，五脏六腑都在疼。
……
日头升到了正中。
毒辣的阳光把弄堂里的青石板烤得发烫，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一阵嘈杂声突然打破了弄堂的死气沉沉，夹杂着孩子的笑闹。
阿福心里一紧。
几步蹿到门口，探出头往巷子口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瞪大了双眼。
只见赵大娘牵着大狗，正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早上还翻着白眼、抽羊角风的大狗，这会儿竟然活蹦乱跳！
他小脸红扑扑的，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正冲着旁边几个流鼻涕的小伙伴大声炫耀。
“看！洋大夫给的糖！可甜了！”
大狗咬了一口山楂，嚼得嘎嘣响。
赵大娘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逢人便说：
“哎哟喂，大伙儿听我说！仁济医院的洋针那是真神了！”
“一针药水打进去，没半个时辰，大狗的烧就全退了！”
“人家大夫态度那叫一个好，一分钱没花，还给娃发了糖葫芦！”
屋里。
阿福母亲听见声音，疯了一样冲出门外。
她一把攥住赵大娘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声音都在发抖：
“大狗娘，真的管用？你没骗我？”
赵大娘拍着干瘪的胸脯，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大狗这精神头，能是骗人的？人家大夫还交代了，过两天再去打一针加强的，保准以后都不染病！”
这还没完。
没过多久。
弄堂里陆续又有两三个家长带着孩子回来了。
无一例外。
那些原本身染重病、奄奄一息的孩子，全都像换了个人似的，生龙活虎。
李家婶子抱着她家二妞，在水井旁跟人唾沫横飞地显摆：
“洋人这医术就是厉害！那药水打进肉里，立竿见影！咱们以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错怪人家了。”
王婆婆拄着拐杖，看着自家孙子在院子里追着野猫疯跑，激动得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