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部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发出“嗞嗞”的微弱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闪身而出。
反手带门。
那把带有“资”字的钥匙插进锁孔，向左拧动。
金属锁舌咬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把钥匙拔出来，顺势揣进长衫右侧的口袋里。
贴近胸口的内兜里，那张揉皱的译电纸散发着特高科专用的油墨味。
搞定了。
现在只需要把钥匙还回小野健二的办公室，然后从侧门离开。
刚迈出半步。
“哟，林兄？”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飘过来。
尾音上扬，透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林志远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后脊椎骨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流。
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
林志远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楼梯口的方向踱步走来。金
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皮的文件夹。
刘翻译。
狭路相逢。
林志远背靠着资料室的木门，两人的距离不到十米。
刘翻译停下脚步，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志远。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但足够让他看清林志远那张惨白、挂满虚汗的脸。
“这么晚了，林兄怎么还在医院转悠？”
刘翻译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跟敲击着地面，“我还以为这个点儿，林兄早就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林志远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这家伙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在特高科里专门干些溜须拍马、踩着同僚往上爬的勾当。
平时两人虽然同为翻译官，但私底下互相防备，谁也不服谁。
林志远顺势佝偻起腰背，双手用力捂住胃部。
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硬生生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刘兄啊……”
他一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真是不巧，让你看笑话了。”
刘翻译盯着他，没有接话。
“老胃病，疼得要命。”
林志远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下午在护士站拿了点药，没顶住。”
“这不，疼得实在受不了，想找小野长官请个假，明天歇一天。”
他指了指身后小野办公室的方向，叹了口气：
“谁知道扑了个空。”
刘翻译的目光越过林志远的肩膀，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又把视线落回林志远身上。
“找小野长官请假？”
刘翻译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夹，“林兄的消息不太灵通啊。”
”长官今晚去虹口赴宴了，根本没来医院。”
“哎呀！”
林志远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白跑一趟！早知道我就直接回家熬药了，这大半夜的，疼得我冷汗直冒。”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之前涂抹在脸上的药水还在发挥作用，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和惨白交织的颜色。
刘翻译凑近了些。
鼻子抽动了两下。
“林兄，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这么冲。”
刘翻译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这味道，可不像是普通的胃药啊。”
林志远脑子里警铃大作。
那是他之前在走廊为了引开守卫，故意摔碎的药水和废弃纱布混合的味道。
那股刺鼻的恶臭还残留在他的长衫下摆上。
他面不改色，苦笑了一声：“别提了，刚才疼得没拿稳，把护士站给的药瓶子摔碎了，溅了一身。”
“护士长还把我数落了一顿，这医院的药水味儿，真是一言难尽。”
刘翻译审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两人僵持着。
林志远很清楚，自己现在只要露出半点破绽。
刘翻译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狗一样扑上来，把他扭送到特高科的审讯室里去换取赏钱。
刚才在资料室里看到的那些残忍画面还在脑海里翻腾，他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给倭国人卖命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