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虫到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在了。
阿福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青石板上划拉。
小豆子在旁边看着。
陆少卿则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家”字上瞟。
这场景，有些奇妙的和谐。
“先生早。”阿福抬头喊人。
小豆子跟着喊。
陆少卿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陆小少爷这傲娇病又犯了。】
【这三个娃凑一块，画风太逗了。】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民国版《三个和尚》。】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段上课剧情，感觉很治愈。】
书虫把放在门后的黑木板取出来。
“今天复习昨天那两个字，谁写得好，有绿豆糕吃。”
陆少卿一听绿豆糕，撇了撇嘴。
“本少爷才不稀罕。”
阿福凑到书虫跟前，一脸兴奋。
“先生！先生！我昨天看见小豆子他哥了！”
“小豆子的哥哥？”
书虫蹲下身，平视阿福。
“你在哪看见他的？他一个人？”
“哪能啊！”
阿福连连摆手，“在一辆大卡车上！”
“我昨天去虹口那边捡铁皮，看见一辆好大的卡车开过去。”
“车斗里全都是小孩，挤得满满当当的。”
“大毛就在边上，我想喊他，那车开得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书虫转头看小豆子。
“我哥叫大毛。”
小豆子声音很小，怯生生的，“上星期被人招去纱厂做工了，那人说包吃住，还能挣大钱买肉吃。”
去纱厂做工。
书虫回想起大东亚纱厂那份招工简章。
六到十岁男童。
全封闭管理。
书虫沉声问：“阿福，你再想想，那辆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车牌号记不记得？”
阿福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我不认识数字啊，不过……”
他眼睛一亮，“车厢外面画着个大红膏药！圆圆的，红彤彤的，特别显眼！”
“红太阳？”
书虫重复了一遍。
一直靠在石狮子上装深沉的陆少卿，在这时突然撇了撇嘴，插了一句。
“那有什么稀奇的，是倭国人的车。”
他一脸“你们真没见识”的表情。
“我家的货，也经常用那种车运。”
【我靠！我靠！我靠！陆小少爷你可真是个宝啊！】
【神助攻！这简直是神助攻！爹在前面当汉奸，儿子在后面递情报！】
【这剧情，我直接原地起飞！陆鸿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儿子会把线索送出去吧！】
【刺激！太刺激了！快问他！书虫快问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福和小豆子都愣愣地看着陆少卿。
书虫的目光，也从阿福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陆少卿的脸上。
陆家在沪海滩做的是大买卖。
药材，棉纱，五金。
“你家的货，也用倭国人的车？”书虫问。
“对啊。”
陆少卿下巴抬得高高的，“我爹说了，现在查得严，只有用那带红膏药的车，巡捕房和关卡才不敢拦，一路畅通无阻。”
书虫顺着他的话往下套。
“那你家最近运的什么货？送去哪里？”
陆少卿卡壳了。
他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
“不清楚。”
他摇摇头，“我爹不让我问生意上的事。”
“他只说是给一个‘大客户’送的，神神秘秘的，连管家都不让多嘴。”
“那些倭国人对我们家很客气，但爹见了他们，反倒点头哈腰的。”
书虫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拿起粉笔，在黑木板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国”。
外面一个“口”，里面一个“玉”。
“家外面，是国。”
书虫的声音很沉稳，像往常一样。
“国破了，家也就不在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
阿福和小豆子似懂非懂地跟着念。
只有陆少卿，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手里的那支昂贵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攥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