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实。
屋里点着明亮的台灯。
陆少卿趴在红木书桌上。
面前摊着那本色彩鲜艳的《封神演义》连环画。
要是往常，他早看入迷了。
哪吒闹海，姜子牙下山，这些故事他百看不厌。
可现在，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下午在关帝庙门口看到的画面。
那个叫阿福的小叫花子，手指头黑得像碳。
他在地上的灰里划拉。
一撇，一捺。
“人。”
书虫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绕。
“一个人想活下去，难。但要是能互相撑一把，总归能有个模样。”
陆少卿撇撇嘴。
他觉得这教书匠说话真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净净，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书。
纸张厚实，印得清清楚楚。
可他突然觉得，这书里的故事，好像没那个教书匠讲的有意思。
“有什么了不起的。”
陆少卿小声嘀咕。
他拿起笔，在纸上学着阿福的样子，也写了一个“人”字。
他写得比阿福好看多了。
横平竖直，像模像样。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哈哈，陆小少爷这是魔怔了吗？】
【这种富家子弟，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比他更懂。】
【书虫这波心理战打得漂亮，欲擒故纵啊。】
【你们看他那别扭劲儿，这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陆少卿正烦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赶紧把纸塞进抽屉。
把连环画翻到哪吒闹海那一页。
是管家。
“少爷，还没睡呢？”
管家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站。
“就睡了。”
陆少卿应了一声。
管家走后，走廊里又传来了说话声。
是他爹陆鸿年。
陆少卿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陆鸿年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焦躁。
“倭国人那边催得紧，那批药材和棉纱，必须从码头走。”
另一个声音是管家的，听起来有些犹豫。
“老爷，现在查得严，军统那边……”
“站长的关系要维系好。”
陆鸿年打断了他，“那两箱金条已经送过去了，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沪海滩，还没人敢拦我的货。”
“可是，这些东西要是到了倭国人手里……”
“闭嘴！”
陆鸿年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只管办事，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少卿站在门后，心里有点吃惊。
他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也知道倭国人不是好东西。
私塾先生说过。
报纸上也写过。
他爹平时总教导他要爱国，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刚才那些话。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男子汉该说的。
他爹的语气很陌生。
冷冰冰的，像是个不认识的人。
陆少卿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书虫写在黑板上的那个“大”字。
“人不能只看着脚底下的那块泥巴，得把心气儿撑开了，那才叫大。”
他突然觉得，他爹好像变小了。
在那两箱金条面前，变得缩手缩脚。
……
第二天，午后。
阳光依旧刺眼。
陆少卿站在陆公馆的大门口，踢着地上的石子。
他想去书店买新出的连环画。
可走着走着。
脚就不听使唤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人已经站在了平安里的小巷口。
他躲在那个熟悉的垃圾堆后面。
阿福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反复地写着昨天学的那两个字。
“人。”
“大。”
阿福写得很认真。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书虫还没来。
陆少卿看着阿福那副笨拙的样子，心里那股傲气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