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码头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把江水和远处的建筑都吞没了。
空气又湿又冷，码头工人的号子声，在雾里传得又闷又远。
一艘即将开往港岛的客轮停靠在岸边，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鸣笛，催促着最后的旅客。
张浩和癞狗站在登船口。
风吹起癞狗洗得发白的短褂，他身形单薄，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
他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灰布包袱。
里面装着麻杆那张被血浸透的船票，歪嘴最宝贝的那颗金牙，还有一捧他亲手从民房废墟里挖出来的焦土。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张浩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卷烟递过去。
癞狗接在手里，没有找火柴点燃，而是别在了耳朵后面。
“真不打算留下？”
张浩开口问，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这几天里，张浩动用了军统处的权限，带人把青竹帮的场子抄了个底朝天。
烟馆、赌场、妓院，全封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帮派头目，抓的抓，杀的杀。
沪海滩的地下势力洗了一次牌。
“青竹帮散了，王胖子那几个心腹也死绝了。”
张浩继续说，“你留下来，有我照应，在沪海滩混个出头之日不难。”
“军统外围的活儿，我可以分给你做。”
癞狗的目光投向那艘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客轮。
他摇了摇头。
“不了，长官。”
他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这条命是捡来的，沪海这地方，我待够了。”
“我想替他们去看看那个没见过的世界。”
他拍了拍胸前那个小小的包袱，动作很轻。
“带上他们一起。”
张浩没再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直接塞进癞狗手里。
“拿着，穷家富路，到了那边，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看着癞狗的眼睛。
“重新做人，别再混了。”
癞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他捏紧了信封。
然后对着张浩，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
这一躬。
比他以前为了活命，跪在王胖子面前磕的任何一个头，都要重。
重一万倍。
他直起身，看着张浩。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咧开一个笑。
笑得有些难看。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哭。
可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
也有一丝独属于“狗哥”的，藏在骨子里的痞气。
“长官，您保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是个好人。”
【噗！好人卡！魔君居然被人发好人卡了！】
【哈哈哈哈，我截图了，游戏史上第一反派，被NPC认证为好人！】
【浩哥你听听，你听听！你再也不是那个屠新手村的红毛了，你现在是好人张浩！】
【浩哥这半个月是真的变了。以前玩游戏就是图一乐，到处找茬。这次我看他是真入戏了，为了给这三个混混报仇，硬是把青竹帮给平了。】
【能把魔君变成好人，说明这游戏有点东西。林弈这老贼，做剧情是真的牛逼。】
【呜呜呜，狗哥笑得我好想哭。】
【“老实人小王”打赏“宇宙战舰”x10，附言：浩哥，这好人卡你收着，不丢人。】
张浩也笑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在癞狗的肩膀上。
隔着单薄的粗布褂子，能摸到癞狗突出的肩胛骨。
很硬。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路走完。”
“去吧，好好活。”
癞狗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挂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大步走上了通往客轮的舷梯。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雾气里，决绝，又孤单。
“呜——”
汽笛长鸣。
客轮粗大的缆绳被解开。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向着江心驶去。
癞狗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
最后和整艘船一起，彻底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
张浩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