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工厂里根本没有地下党，只有一个排的枪手在等着他。
也许那个纺织厂是个假情报，是他根本完不成的任务，那他回来之后，站长有的是理由和借口，名正言顺地处理掉他。
横竖，都是一个死。
书虫的话，周成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跑！
快跑！
可是……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跑了，翠儿和小丫怎么办？站长会放过她们吗？
他跑了，老周，书虫，夜莺……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同志，都会被他牵连。
他不能跑。
留下，是死。
去执行这个任务，也是九死一生。
可……万一呢？
万一，这真的是一个机会呢？
万一站长只是在试探他，只要他完成了这个任务，就能将功补过，洗清嫌疑呢？
这样的话，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去乡下把翠儿和小丫接回来。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藤，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哪怕这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
他也要赌！
老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去。”
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斩钉截铁。
站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了过去。
“这是纺织厂的地图，还有一部相机，明天晚上动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老鹰站起身，拿起纸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站长的声音，又从背后悠悠传来。
“老鹰啊。”
“你是从我这个门走出去的。”
“我希望，你也能堂堂正正地，从这个门走回来。”
老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深夜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身上，很冷。
他不知道。
就在他身后，那扇厚重的檀木门背后。
站长正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只被老鹰用过的空酒杯。
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抹无声的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卧槽！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这站长笑得我心里发毛，这比直接拔枪还吓人啊！】
【站长的笑容好变态，我好喜欢！！】
【一个人去？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操！这就是个阳谋！去，九死一生！不去，现在就死！】
【太毒了！这站长太毒了！他就是要逼着老鹰去送死，还要让他死得“心甘情愿”！】
【等等，万一这真的是个机会呢？！】
【前面的，你太天真了，这就是个局！】
……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老鹰没有回家。
他像一个游魂，下意识地，走到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门口。
行动一队队长办公室。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年。
钥匙还在他手上，站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摸出那串冰冷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按下了开关。
屋顶的大灯没有亮。
只有墙角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出微弱的光。
他想起来了。
他被停职的第二天，后勤的人就来过了。
说是线路检修，把他办公室的顶灯给拆走了。
这间他待了整整五年的办公室，如今已经彻底空了。
书柜空了。
文件柜空了。
连墙上那副他最喜欢的作战地图，也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四个光秃秃的钉子眼。
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只有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子。
箱子里，是他的一些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
里面很杂乱。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案子的线索和他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