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这座不夜城，也终于卸下了白日的浮华，沉沉睡去。
老鹰躺在冰冷的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黑暗。
书虫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彻底没了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闷又固执。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以一种最平静，也最决绝的方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天亮之后，他就去站里最热闹的地方，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引来站长的卫队。
他要死在明面上。
死得像一个被清理的，罪有应得的叛徒。
这样，才能彻底斩断他和周成，和组织之间所有的联系，才能让他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他脱下外衣，换上了翠儿给他做的那双新布鞋。
鞋底厚实，踩在地上，软硬适中，舒服得让他想叹息。
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的轮廓硌着他的后脑勺。
“咚、咚、咚。”
三声极有规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
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口。
来了。
老鹰坐起身，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没有去摸枕头下的匕首，只是默默地穿好了外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领口。
他走到门边。
没有问“是谁”，直接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便服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却很熟悉。
那是站里行动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鹰，也像狼。
“鹰队。”
其中一个汉子微微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尊敬还是客套。
“站长有请。”
老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带，迈步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巷口，无声无息地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门打开，他被夹在中间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上街道。
老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是去站里的方向。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
军统站的办公大楼，在深夜里像一尊巨大的黑色墓碑，沉默地矗立着。
站长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在宽大的檀木办公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光线将站长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空气里，檀木的香气混着雪茄的余味，浓得化不开。
老鹰被带进来的时候，站长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液体，静静地看着窗外沪海的零星灯火。
“站长。”带老鹰来的人恭敬地喊了一声。
站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那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将这间办公室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屋子里，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站长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老鹰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仿佛不是在审问一个“待查”的下属，而是在招待一位深夜来访的老友。
“来了？坐。”
站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质沙发。
老鹰没动。
站长也不在意，他走到酒柜旁，拿起另一只高脚杯，亲自给老鹰倒了半杯殷红的酒液，然后端着两杯酒，走到了老鹰面前。
“尝尝，高卢国来的。”
他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老鹰看着那杯在灯光下晃动着光泽的酒，依旧没有伸手。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站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将递出去的酒杯收了回来，放到桌上，然后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杯，对着老鹰，轻轻一碰空气。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子侄。
“‘东方丽人号’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跟你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老鹰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砰。
空了一半的杯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