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让我来通知你。”
书虫的声音压得极低。
“站长那边，已经确定了清理计划。”
“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
老鹰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从站长把他从禁闭室放出来，却让他“停职待查”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一把随时可以丢掉，用来平息“东方丽人号”事件怒火的弃子。
“老周已经安排好了，城外有人接应。”
书虫见他没反应，急了。
“我们现在就走，先出去避避风头，等以后……”
“我不走。”
老鹰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书虫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老鹰你他妈疯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你知道留下是什么后果吗？是死！”
老鹰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刀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
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书虫从未见过的平静，甚至是一种……解脱。
“书虫，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弄出来的那批盘尼西林，还有那些坛坛罐罐的国宝，都送出去了吗？送到该去的地方了吗？”
书虫虽然不解，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都安全送到了。”
“那就行了。”
老鹰像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重新叠好，贴身放进了胸口的衣兜里。
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你到底在想什么？！”
书虫快要急疯了。
老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书虫，我问你，我要是现在跟着你跑了，会怎么样？”
书虫一怔。
“站长找不到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老周，对不对？”
“然后他会顺着我这条线，一个一个地往下查，把你们，把所有和我有过接触的同志，全都揪出来。”
“到时候，你，夜莺，还有那些我们好不容易才安插进去的同志，一个都跑不掉。”
书虫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可我留下……”
老鹰顿了顿，脸上那抹释然的笑意，更浓了，“就不一样了。”
“你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书虫的眼镜因为激动而上下晃动。
“老鹰，你别犯浑！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翠儿嫂子，还有小丫，你想想她们！”
“我知道。”
老鹰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一潭深水。
那眼神，让书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因为有她们，才更要留下。”
“我要是跑了，站长抓不到我，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吗？”
“他会去抓她们。”
“他会把翠儿和小丫抓回来，当成诱饵，逼我现身。”
“翠儿和小丫是去了乡下，可站长的爪牙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她们能藏多久？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
他低下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死一个，换她们娘俩一辈子的平安，换你们所有人能继续潜伏下去。”
“书虫，这笔买卖，不亏。”
书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老鹰就是个莽夫，一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粗人。
可这一刻，这个坐在床边，平静地计算着自己生死的男人，比站里任何一个自诩聪明的家伙，都要清醒，都要看得透彻。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叽叽了。”
老鹰站起身，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书虫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书虫一个踉跄。
“你赶紧滚蛋，别让人把你给堵了。”
“替我给老周带个话。”
“告诉他……我老鹰，这辈子，没后悔过跟他干。”
书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