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将整座府邸染成一片暗红。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庭院里的花木在夕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萧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列队的士兵。可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槐花已经谢了，绿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悄无声息地贴在青石板上。已经是十多年前种下的了，那时他父亲还活着。
仙法出世的惊天消息已经传遍了丹江南北，成为大乾全国范围内的热门话题。茶馆里、酒肆里、客栈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说仙尊能腾云驾雾，有人说仙尊能点石成金，有人说仙尊能让死人复活。还有人编了顺口溜，街头巷尾到处在唱。
朝廷发了告示，皇帝亲自题写了山名，那些上过山的宗师们也纷纷作证。如此大事，萧穆自然也是收到了。他的案头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书信和文书，有的是朝中大臣写的，有的是地方官员写的，有的是江湖门派写的。
内容大同小异——都在说仙法的事，都在说苏蓝的事。只是他本人的表情并不好看，读着那些信眉头越皱越紧。
苏蓝是神仙，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大弟子云商也不是什么普通人？镇南王府和云商之间的恩怨可不浅。
当年他钟情于云商指腹为婚的妻子苏采薇，用了下作的手段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云商表面上不在意，可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后来云商更是借着被魔道宗师蛊惑的理由上门打死了他的父亲。
萧穆还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云商踹开王府大门时的巨响，他冲进院子时的癫狂模样，那些供奉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身影，还有父亲挡在他面前时的那一声闷响。
父亲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黏糊糊的。他抱着父亲的头喊，可父亲已经不回答了。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如此血海深仇，萧穆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不错，苏蓝和云商是用一颗宗师的人头给他父王的死做了祭奠。可谁又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不是向若云呢？以苏蓝的神仙手段，大可以将一切都推给向若云，用他的人头来为自己的弟子洗脱罪名。
当那个穿着青衫的男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告辞”时，萧穆才知道什么叫做仗势欺人。以往都是他仗着父王的势、朝廷的势、皇族的势欺压别人。
可这一次，被压的是他自己。他有苦难言，有仇难报。他往日最大的后盾——朝廷，事后竟也站在对方那边，极力将这件事盖了过去。就因为他苏蓝是大宗师，是天下第一的武者；就因为他的剑锋所指，无人敢挡，无人敢问。
萧穆攥紧袖中那枚染血的玉珏，指节泛白，却连一声质问都不敢出口。玉珏是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他把它收好了，贴身藏着，像藏着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朝堂之上，群臣垂首，圣旨温言抚慰，字字句句皆在褒扬苏蓝“匡正道、诛奸邪”的功绩。
那些大臣谁不知道镇南王是怎么死的？可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敢看他一眼。皇帝是英明的，朝廷是公正的，可英明的皇帝和公正的朝廷也有不敢得罪的人。
往事如过眼云烟，可心中的那根刺却并未被时光磨平，而是变得越发锋利。父亲死前的面庞，云商癫狂的表情，已经成为萧穆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他忘不掉，也放不下。
这些年，萧穆一直在努力地当好一个王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封地上，绝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云家的照拂他看在眼里，但并不多回应。他知道云商心中有愧，可那又如何？他知道对方的愧不是对他、对镇南王，而是对自己，对道义。
“王爷。”王府总管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忐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云宗师送来了拜帖，说是明日要登门拜访。”
萧穆轻轻点头。他对这件事并不意外——从宗师弟子到大宗师亲传，再到云宗师，最后更是变作仙人座下。云商的身份越来越夸张，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
现在，也是他上门来了结这场恩怨的时候了。萧穆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不知多久。
总管退下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萧穆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珏，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直到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云商要来。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王爷。”耳畔响起一个温婉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妻子——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