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霞第一个跳下去。穿着厚棉袄，裹得像一只笨拙的企鹅，靴子踩进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蹦了两下，回头朝船上的人挥手，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一朵一朵小云。沙子冷得硌脚，可她不在乎，岸是硬的，地是实的，这是大乾的土地，她回到家了。
身后，云商、张锻、萧业陆陆续续地走下来。没有人说话，都在四处张望，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灰蒙蒙的天，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出海，寻找传说中的瀛洲。于春夏之交离开。那时草是绿的，花是开的，风是暖的，一路往东，往东，再往东，海天一线，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如今一路西行，再次回来，已是寒冬腊月，四周是枯黄，是萧瑟，是北风刀子似的刮过脸颊。两万里的海路，说长也不算长，走过了，也就走过了。
可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地疼。张锻看了一眼远方，收回目光，一声不响地拍掉靴子上的沙。萧业拄着拐杖，站在沙滩上，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与地，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苏蓝最后一个下船。岛舟在海浪中轻轻摇晃，他站在舟头，负着手，目光扫过弟子们，扫过这片他告别了一年多的土地。几株枯草从沙丘后面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徒儿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的弟子们都听出来了。
他们纷纷回头看向他。
苏蓝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可那淡里藏着的东西，是离别——他只说准备离开一段时间，可云商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不是以往那种短暂的分别，是告别，是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告别。云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喊了一声师父，那一声里满是不舍。
“该教的，为师都已经教给你们了。”苏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为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好好听大师兄的话，认真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筑基。”
说到筑基，他看向云商，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抱歉，商儿。为师答应过你要为你护法，可为师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不过为师答应你，当你意欲筑基时，为师一定会赶来你身边。”
云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极稳：“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生修炼。”
苏蓝点了点头，看向张锻。
“锻儿，你修炼《铁衣功》需要勤耕不辍，不可懈怠。若是有什么修炼上的问题，可向你大师兄请教。你们主修的功法虽然不同，可他在仙道上的体悟更甚于你。”张锻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在立军令状。
“霞儿。”苏蓝看向张云霞。她的眼角泛着泪光，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露水打湿的星星。苏蓝笑着安慰她，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莫要哭泣。为师又不是不回来了。”
“师父不要胡说！”张云霞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弟子相信您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苏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丝心疼。他看着张云霞，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为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收收性子，莫要再玩闹过度，多用些心思在《水经》上。为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师父放心！”张云霞挺起胸膛，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清脆，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弟子一定好好努力，不给您老人家丢脸。”
“你知晓就好。”苏蓝点点头。
最后，他转向萧业。萧业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佝偻的背，枯槁的脸，浑浊却温和的眼睛。
“萧业。”苏蓝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你我师徒日浅，可我对你最放心。你虽然身子孱弱，可见识广博，进退有度。你主修《玄元功》，今后可多多和你大师兄交流，早日养好身子。若是你能突破筑基，未必不能枯木回春，返老还童。”
萧业拱手，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师父保重。”
苏蓝的目光从四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张云霞的泪，张锻的沉默，云商的不舍，萧业的平静。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他画了很久、终于快要画完的画。
然后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可那轻里藏着的东西，是牵挂，是一个师父对弟子们的牵挂。
他最后看了一眼弟子们，看了一眼这片他踏上的土地，看了一眼这片灰蒙蒙的天与海。然后他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像一片雪落入大海，像一滴墨溶进清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