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辞别了索玛大主教，继续朝着西方进发。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挽留。那些教士们站在大座堂的台阶上，目送着这群陌生人消失在晨雾中。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记得，大主教对那个穿青衫的男人非常客气，客气到甚至有些谦卑。
苏蓝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又前所未有的沉重。
轻松的是他已经揭开了这片大陆的秘密，知晓了这个世界的全貌。那些曾经让他好奇的、困惑的、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呼吸法，神恩，神言，教会的本质，贵族的血脉——都已经有了答案。
就像一个走迷宫的人，终于站在了高处，看清了每一条路的起点和终点，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不再需要猜。
沉重的是有关于未来的思考，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仙道，开宗立派，传道于天下——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
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也许本就没有完美的答案。他只需要去做，去走，去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目标。
他一边走，一边和弟子们分享自己的见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从大座堂的内部陈设，到索玛大主教的言谈举止，再到那些关于信仰的对话。
他说得很细，连索玛说“每一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父神的存在”时那个摊手的动作都没有漏掉。众弟子也很惊讶，索玛等教会人员竟然也如此笃信自己的信仰。
张云霞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张锻皱着眉头，手指在腰间的金属扣上轻轻叩着，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鼓；云商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这倒是无比稀奇。”萧业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又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说一说话，“我也曾了解过一些道家和佛门的事情。大体上来说，修行之人对于清规戒律什么的还算尊重，可要说他们有多么相信神话中的神仙，那倒未必。”
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很多和尚，也见过很多道士。有的修行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信的是什么都说不太清。可他们不疯，不癫，不狂热。他们只是活着，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活着。
苏蓝点了点头，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些他从前世带来的知识。
此方世界的道家，起源于古代，和中国的道家有些类似。虽说是追溯到春秋时期的老子，可真正有迹可循的宗教活动——道教，却是源自三国时期的五斗米教。道家和道教，严格来说并不能划上等号。
道家主张清净无为，追寻自然，参悟大道，这和苏蓝现在所修的仙道有很多共同之处。而道家的修行，提倡的是自我提升，在一步步的自我完善中超凡脱俗，并不将希望寄托在飘渺不定的神灵身上。
你不求神，神就不会帮你；你不烧香，香就不会冒烟。一切都是自己的事，好坏都是自己的。
而此方世界的佛门，和前世颇有不同。佛门起源于大乾南部，而非自身毒传入。毕竟此方世界并不存在什么印度半岛，波涛汹涌的静海无情地吞噬着一切。
佛门讲究清规戒律，善恶业报，轮回转世。佛门供奉的佛像，是有形的神像。佛门中人也常常以各种经书比拟佛陀的教诲，普度众生。
总体而言，佛门相比于道门，更“神”一点。他们有戒律，有仪式，有传承。他们的和尚们会念经，会打坐，会做一些普通人看不懂的事。可也没有父神教这样“神”得癫狂。
至少，大乾的和尚不会说自己是神的后裔，不会说经书是神的语言，不会说方丈能施展神迹。
他们只是和尚，吃斋念佛，敲木鱼。而已。
“可是师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张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犷，厚实，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他皱着眉，黑脸上满是困惑，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迟迟找不到那盏灯。
他顿了顿，又说：“在大乾，武道更加繁荣昌盛，武者宗师远超此地，甚至还有传说中的大宗师。可大乾的人并没有将武道神话，而是把它看作生活的一部分。”
他在大乾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武者，也听过很多传说。没有人说宗师是神，没有人说大宗师是神的使者，没有人说武道是神的恩赐。就是武道，就是武功，就是一门可以修炼、可以进步、可以传承的手艺。简简单单的，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苏蓝看了张锻一眼，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许。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弟子，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一个触及本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