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出关，其实陇上的关隘早就废弃了。那些曾经巍峨的关墙，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伫立着，像一排排被遗忘的墓碑。
城墙上的砖石大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夯土上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城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萧业掀起车帘，看着那些残损的关隘遗址，目光里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本翻旧了的书，书页发黄，字迹模糊，可那些故事还在。
“这些关隘是大夏年间建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那时候，陇西还不像现在这般干旱。绿洲遍布，大量城邦林立。那些城邦依靠绿洲繁衍生息，在大夏和草原部落之间摇摆不定。今天归顺大夏，明天投靠草原，后天又自立为王。墙头草，两边倒，谁也信不过谁。”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人心，古今皆然。
“一直到大商时期，商太祖一统天下之后，以宗师威严，组建了一支由武者构成的精锐，才扫平了陇西各城邦，占据了这片土地。随着陇西归附，这些关隘自然也就废弃了。没有了敌人，还要关隘做什么？拆了可惜，留着无用，就那样荒着，荒了一年又一年，荒到墙塌了，荒到路断了，荒到人都忘了这里还有过一座关。”
“只是后来，气候变迁。陇西的绿洲，一个个地枯竭。先是小的，后是大的；先是边缘的，后是中心的。那些依靠绿洲繁衍生息的城邦，也难以支持，纷纷抛家舍业，逃亡中原地带。”他摇了摇头，“等到大商末年时，陇西诸城早已荒废，朝廷也撤了建制，退到陇上。那些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鬼城；那些曾经肥沃的田野，变成了荒漠；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了白骨。”
他伸手指向远方那片荒芜的黄土地，感慨道，“师父，师兄师姐，那里便是曾经的赤云州。大夏时期，这里可是著名的塞外江南。虽然夏季炎热，可这里产出的瓜果，可是格外鲜甜。”
紧接着，他又叹道：“不过，现在是没人敢去了。过了这片黄土，就是陇西地带。那里几乎已是黄沙荒漠，数百里内找不到一滴水。莫说凡夫俗子，就算是内景武者，也不敢擅闯。”
云商点了点头，“我也曾在书上读到过，数百年前的赤云州可是富庶之地。只是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一片无人鬼蜮。”
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可他读到的，只是文字；他看到，才是现实。那些文字，远不及这片黄土地带给他的震撼。
“天数变易，人力难敌啊。”萧业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像是在说：我们都只是天地间的蝼蚁，再强大，也强不过天。
“过了陇西，就是绵长的山脉。山脉的那一侧，便是浩瀚的静海。中原人士对静海知之甚少，还是我当年特意翻过去看了看，才知道有这样一片海存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是大乾的开国皇帝，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大宗师，他去过别人没去过的地方，见过别人没见过的东西。
静海——那片被山脉阻隔、被黄沙掩埋、被人遗忘的海——他见过。他是第一个到达那里的中原人，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据说静海的对面也有其他国家。”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终究没有人去过。”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车窗，穿过那片荒芜的黄土地，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蓝笑了。他的语气淡然，可那淡然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那我们就去看看，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云商等人也不曾怀疑。他们跟随师父横渡过一次大海，见识到了海外的流亡大商后裔，见识了一片不同但相似的土地。那些人的语言、服饰、习俗，与他们有诸多不同，可他们的血脉里，流着同样的血。
他们还跟随师父抵达过那遥远的极北冰原，在那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永冻雪域上，他们目睹了太阳永不沉落的奇景。那轮苍白的天体悬在天边，不肯落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它，又像是它在等什么人。
现在，他们只是再次跟随师父，去见识另一片土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苏蓝等人在附近的镇子里补充了足够的水。那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几十户人家，守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可那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镇子里的人听说他们要往西去，都摇头，都说“那边什么都没有”“那边去不得”“去了就回不来了”。
苏蓝没有解释，只是买了水，买了干粮，然后将马车卖了。马车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