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只猎物已经没有地方可逃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都在苏蓝的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果药翁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站在那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着，脚尖勉强点着地，身体微微晃荡，像一只被挂在钩子上的鱼。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他还是想活。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亡，可当死亡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他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好。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是我自己配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大堂的窗户，穿过那些层层的屋檐，穿过四十多年的时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陷入了回忆，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字迹已经模糊，可那些故事还在，那些人物还在，那些喜怒哀乐还在。
“大约是四十多年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江湖郎中，靠着不入流的内功，勉勉强强修炼到内景。彼时我游行四方，救伤治病，收集天下的药方。可我在行医过程中发觉，很多方子虽然能救人，但是用药太过严苛，各种奇珍有价无市。”
“故而我便萌生了寻找一味万灵药的想法。若是有一种药，能代替所有的药，那该多好？病人不用再为买不起药发愁，郎中不用再为找不到药发愁，天下再也没有治不好的病，救不活的人。”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一盏灯，又像一团火，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自己理想的向往，一个追梦人对梦想的执着。
苏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人，明明可以成为一代名医，却偏偏走上了魔道。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异样的情绪甩出脑海。不论果药翁的初衷是什么，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理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命偿。
果药翁轻叹一声，“其中故事，我也不多说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大约是二十多年前，我遇见了向宗主。他武艺高强，我不是他的对手。可他看重了我的医术，便邀请我入宗，成为他座下弟子，为宗门效力。”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光，那光不是对理想的向往，是对伯乐的感激。
他一个穷郎中，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资源，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是向若云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平台，给了他一切。
他感激他，敬重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还给我看了引神宗收集来的各种药典。我对他颇为感激，便下定决心，借着引神宗这棵大树，继续寻找万灵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后来，向宗主得知了此事，对我大力支持，并提出了新的观点——与其寻找一味万灵药，不如自己创造一味万灵药。”
苏蓝的眉头微微一动。创造一味万灵药——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自古以来，多少名医圣手，穷尽毕生心血，也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添几味新药，改几个方子。
可向若云要的，是从无到有，是开天辟地，是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神药。
果药翁的声音里满是敬佩，那敬佩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装出来的。
“我对此惊为天人。可细细想来，又颇有可行之处。于是我便用星黎府衙门里的囚犯开始试药。很快，囚犯开始不够用了。向宗主便派人去其他地方，或骗或拐，将人弄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死在我药下的人，我不知其数。可想来，不会少于两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我吃了两碗饭”。两万条人命，在他嘴里，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符号，一个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的音节。
“大约是十年前，”果药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美梦，“寻找万灵药的苦功，终于有了结果。从一个试药者身上抽出的血，展现了奇异的特性。从那之后，药引便慢慢试出来了。”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里发寒，“可……从这些人身上取出来的心头血，还不及我所寻的万灵药万分之一。虽然它可以代替‘君、佐、臣、使’中的任何一味，可一个人田耕耘十年，也只能得到一小瓶心头血。这其中要花费的钱粮财货，还是太过昂贵。”
他的声音里满是遗憾，那遗憾不是对人命的惋惜，是对成本的惋惜。他在乎的不是那些死去的人，而是那些被浪费的钱。
苏蓝忍不住开口了。“你所叹的，竟是制药所耗的钱粮？那些被你所害之人，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