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街边，张锻站在车辕旁，手里握着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云霞正围着萧业说着什么，小姑娘的表情有些亢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手舞足蹈的，像是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戏。
萧业坐在车厢里，撩着车帘，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像是一个爷爷在听孙女讲故事。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翘起，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张锻见苏蓝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师父。”
“嗯。”苏蓝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可有什么见闻？”
“嘿嘿。”张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又带着几分对大师兄的敬佩，“我和师妹听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大师兄可厉害了！一个人单枪匹马，面对数百贼人，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跪地请降啊！”
“哦，不错。”苏蓝微笑着点点头他走过张锻，轻轻拉起张云霞的袖子。
张云霞正说得起劲，被师父一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转过身，拉着苏蓝的手，摇来摇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师父，您回来了！我正和萧爷爷讲大师兄的故事呢！”她的声音清脆，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又像溪水流过石头。
“爷爷？”苏蓝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弟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萧业是太祖皇帝，是大宗师，是活了近两百年的老人家，可他是自己的弟子，是云商的师弟，是张锻和张云霞的师弟。现在倒好，师弟变成了爷爷，辈分全乱了。
张云霞见师父那副表情，连忙解释，声音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师父，弟子这不是觉得出门在外，要表现地合理一点吗？萧爷爷年纪那么大，辈分那么高，我还叫他‘师弟’，若是让外人听去了，一下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苏蓝看向萧业，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又带着一丝无奈。“你觉得如何？”
萧业微微一笑，“弟子皆可。”
他活了近两百年，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太多。辈分？称呼？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一样。
苏蓝点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说：既然如此，那就随你们吧。
“霞儿，锻儿，你们俩过来坐，我有话要与你们说。”
然后苏蓝就将方才看到的事，细细说与三人听。从那些“人田”的现状，到药引的作用原理，到那些畸变的器官，到那些溶解的脑组织，到那瓶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心头血。
张锻听完，气得面红耳赤，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那火烧得正旺，烧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果药翁揪出来，碎尸万段。
张云霞也是小脸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想起方才在茶摊外听到的那些故事——她当时只觉得不舒服，像是有只虫子在心上爬，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听了师父细细讲了那些受害者的样子，她才知道，那不只是不舒服，那是恐惧，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只有萧业面色淡然。他见过太多悲剧，经历过太多生死。那些“人田”的遭遇，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可他不冷漠，他只是看透了。
他看着苏蓝，声音平静，“大脑受损，果真是活死人。身虽存，但神已死。”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上，落在那些还在街上行走的百姓身上，落在那些不知道灾难已经过去的人们身上，“师父，这些人已经无救。弟子建议，不妨送他们安息，结束他们的痛苦。”
苏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萧业说的是对的。那些人已经救不了了。
他们的身体还在，可他们的神已经死了。他们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与其让他们这样活着，不如让他们安息，结束他们的痛苦。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为师也是如此想的。不过这件事，终究还是你们大师兄负责。最终的决断，还是要他来下。”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穿过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穿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就在此地等候，等他归来吧。”
“师父，我们不继续往南去追大师兄了吗？”张锻好奇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又带着一丝期待。
苏蓝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因为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当云商回到星黎府时，已经是夏末了。街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