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证据，是罪证，是那些死者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他令人带路，连夜出城，摸到了王冠的据点。
那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庄院，围墙高耸，铁门紧闭，从外面看，像是一户殷实人家的宅子。可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家具，只有几间空屋子，和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很长，很陡，两旁的墙壁上结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地下的空间很大，被分隔成好几间。一间是储藏室，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名和日期。一间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账册和名册，有些已经发霉了，字迹模糊。
还有一间，是最里面的那一间，门是铁制的，锁着好几把大锁。云商令人砸开锁，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排排瓷瓶，瓶口封着蜡，贴着红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字：“药”。
云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瓷瓶，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每一瓶心头血，都是一条人命。那些人被种在星黎府的深宅大院里，像种在地里的萝卜，等着被拔出来，被掏空，被熬成汤。
他们的血被装在这些瓷瓶里，贴上标签，等着被人拿去制药。而他们的名字，被记在名册上，用朱笔勾掉，变成一个个苍白无力的符号。
名册是果药翁留下的。上面记载了星黎府目前尚未枯萎的人田，除却被王冠杀死的那些，大约还有三四百人。
可令云商愤怒的是，这本册子上有数千个名字，它们大多已经被朱笔勾掉。毫无疑问，这每一个被勾掉的名字，都代表了一个被掏空的无辜之人。
他们都曾是鲜活的生命——有父母，有孩子，有朋友，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可如今，他们只沦为一个毫无色彩的名字，被写在纸上，被关在抽屉里，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
更讽刺的是，这些人以生命为代价炼成的药，更有可能是用来害人而非救人。云商不知道那些药被用在了哪里，用在谁身上，用了多少。
他只知道，那些药不会用来救人。它们是毒，是控制人心的工具，是引神宗用来扩张势力的手段。魔道之恶，足见一斑。
而且云商还了解到，这些人大多不是星黎府本地人。他们都是引神宗从其他地方买来的孩子，从小精心培育，就为了保证最好的“肥力”。
引神宗从各地购买人口，转运到星黎府，然后通过官府的手段给这些人登记户口，把他们变成合法的平民。
再在城中开辟一处处院落，安放这些人，专心培育他们的药田。这种残酷而严密的制人方法，光是想想，就让云商觉得脊背发凉。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药材来培养。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每天有人送饭来，每天有人喂药来，每隔一段时间，有人来抽血。他们活着，可他们已经死了。从被买来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死了。
云商令人按照名册，将那些尚且存活的人找了出来。他们被藏在城中的各个院落里，有的三五个一院，有的七八个一院。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裳，住在统一的院落里，吃统一的饭，喝统一的水。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木然，像一具具会走路的尸体。他们看见陌生人，不会害怕，也不会好奇；看见阳光，不会眯眼，也不会笑；看见云商，不会躲，也不会迎。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棵被种在地里的树，等着被浇水，等着被施肥，等着被收割。
云商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并不是没有神智。他们只是因为自小被引神宗刻意培养，变得十分怕生，一个个寡言少语，像傀儡一样。
他们能听懂人话，能做出反应，能吃饭，能喝水，能走路，能睡觉。可他们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不会害怕。
他们的情绪被抽干了，被那些药引抽干了，被那些年复一年的折磨抽干了。他们的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云商又找来城中的大夫，请他们结合从王冠的据点搜出来的药引方子，看看能不能救一救这些人。那些大夫都是星黎府本地人，有的开医馆，有的坐堂，有的走街串巷，都是几十年的老中医了。
他们看了那些药引方子，脸色都变了，一个个摇头叹气，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最后还是那位医术最为精湛的老大夫站了出来。
他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很亮，像两盏灯。
“陈大侠，”他抬起头，看着云商，，“不是我等不愿出力，只是这些人真的没救了。他们自幼被喂食了这种古怪药引，五脏六腑早已异化。一旦离开了它，就会心肺俱衰。可若是继续服用，他们……唉，也难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