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碎了，墨汁洒了一地，他也懒得收拾，只是将那些没有被墨汁浸染的卷宗挑出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像一把锋利的刀，将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秘密一层一层地剖开。然后他意识到，这座星黎府衙门有多么离谱了。
简单来说，这星黎府衙门，实际上就是引神宗的总坛。听起来很疯狂，可事实就是如此。整个衙门大半的吏员，都是引神宗的人。
除了府尹这样定期调任的流官，其他重要位置——户房、刑房、吏房、兵房、工房，从书吏到典史，从捕头到牢头——全都是引神宗的弟子。
他们穿着官服，领着朝廷的俸禄，坐在衙门里，替朝廷办事，也替自己办事。他们利用职务之便，收集情报，打探消息，控制商路，垄断盐铁，甚至替那些想要暗杀对手的江湖人提供“官方”的掩护。
而朝廷对此一无所知。不是朝廷无能，是引神宗太会藏了。他们藏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
几十年里，他们一代一代地渗透，一点一点地侵蚀，将这座衙门从里到外蛀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而那个空壳子，就是府尹。府尹是流官，定期更换，每换一个，引神宗就换一个傀儡。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新来的府尹听话——抓住他的把柄，威胁他的家人，收买他的心腹。
一个不行，就换一个；两个不行，就换三个。总会有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前途，乖乖做他们的提线木偶。这座衙门，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是引神宗的。
现任府尹——那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尸体——就是被引神宗控制的傀儡之一。他的桌案上摊着一封只写了两列字的奏折，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那奏折上写着：“臣星黎府尹周德茂，跪奏圣上：引神宗魔道妖人盘踞本府，把持衙门，残害百姓，臣忍辱负重，今得良机，愿将实情……”写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打断了，又像是写不下去了。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沾着墨，已经干了。从这封没有写完的奏折来看，他应该是事情败露，被引神宗的人灭口了。灭口他的人，大概率就是云商面前这个王冠的弟弟。
他杀了府尹，杀了师爷，杀了所有知情的人，然后坐在师爷的椅子上，等着下一个送死的人。可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送死的人，是送他上路的人。
云商放下卷宗，转过身，看着王冕。王冕躺在地上，两条断臂处已经被灵力封住了，血止住了，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云商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见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眼神也清明了几分，便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王冕的眼珠转了转，看向云商。那双眼睛里还有恨，可那恨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浓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王冕。”
“你哥哥是王冠？”云商问。他想起鹰愁山上的那个夜晚，想起王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
那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道高手，在他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而现在，他的弟弟躺在这里，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王冕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不要我了。”
云商顿了顿，又问：“你口中的‘阿妈’又是谁？”
王冕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他看着云商，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可那光不是温暖的光，是恨的光，是仇的光，是烧得正旺的火。
“阿妈……被你杀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高得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哭嚎。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云商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云商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你阿妈就是白柳夏？”
“阿妈就是阿妈！”王冕的声音又拔高了，情绪激动得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可那眼泪里没有悲伤，只有恨，只有怨。
王冕就像是一个被夺走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在对着夺走它的人哭喊。
云商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智力有些问题。虽然他的内功不弱，和王冠差不多——甚至可能比王冠更强——可他的智力，却宛如七岁小儿一般。
他不会分辨善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