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商侧过头看着师父，那张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云商看不太懂，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深的地方。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云商问。风声在耳边呼啸，可师父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像是贴着他的心在说话。
“为师先带你回家，和你父亲说一声。”苏蓝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再带你去见你的四师弟。”
“好的，师父。”云商点了点头。
苏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脚步没有停，每一次闪烁都是数十里，山川河流在他们脚下飞速后退。云商感觉到师父的手握得紧了些，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暖得像春天里的阳光。
“商儿，为师想了许久，还是有些话要和你说。”苏蓝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郑重不是严厉，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很温和的郑重，像是一个父亲在灯下对即将远行的儿子说一些嘱咐的话。
云商侧过头，看着师父。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黑白分明的。”苏蓝的目光望向前方，那里是丹江府的方向，是云商家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有一句俗语，叫‘破罐子破摔’。那向若云便是想利用这一点——让你以为自己杀了好人，让你认为自己不再是无瑕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有些和你一样的少年侠客，他们也会遭遇这种时候。有的人会认为，既然已经破戒了，那么一个和一百个也没有区别。于是他们就突然堕落了，从受人景仰的大侠，变成无恶不作的恶徒。”
云商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父说的是谁。他差一点就变成了那样的人。是师父把他从那个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但有些人，”苏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选择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将自己的污点，视作自己必须千百倍补偿的错误，继续行侠仗义。他们不完美，可他们比那些自以为完美的人，更值得尊敬。”
苏蓝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座山头上，脚下是连绵的群山，远处是丹江府的轮廓。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为师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做了错事并不可耻，也不可怕。只要你心中有一杆秤，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就不会陷入迷惘，也不会被人欺骗。这也是我们修行之人所求的道。”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商的肩膀，“为师不希望你一直学为师。因为你眼中的为师，并不是真正的为师。或许在你看来，为师是完人——可为师很清楚，自己并不是。所以你如果一直以你心中的那个‘完人’为目标，迟早会陷入无法自拔的迷狂之中。”
云商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师父也会犯错，师父也会害怕，师父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只是你没有看见而已。
“商儿，你要找到自己的道。”苏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树叶间穿过，“不仅仅是为了你将来的筑基——更重要的是，为了你今后的人生。”
云商站在那里，看着师父。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师父，看着那张温和的面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袭在风中飘动的青衫。
“走吧。”苏蓝转过身，朝丹江府的方向走去，“你父亲该等急了。”
二人回到云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丹江府的街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两旁的铺子半掩着门，飘出饭菜的香气。
云商跟在苏蓝身后，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离开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回来时却已满身风尘、满心伤痕。
云海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不止是云商，还有苏蓝，立刻放下笔，摘下眼镜，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他的笑容很真诚，眼角堆起深深的鱼尾纹，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哎呀，原来是苏师！您也跟着商儿一起回来了啊？”他快步走上前，拱手作揖，目光在苏蓝和云商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他察觉到云商的表情有些沉重——那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样子。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你们这是……”
“此事说来话长了。”苏蓝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云老爷，我等不妨先入内，再慢慢分说。”
“好好好，苏师请！”云海侧身让路，把苏蓝让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