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兽，等着主人的责罚。可苏蓝没有责罚他，只是伸出手，将他手腕上的麻绳一圈一圈地解开。
麻绳勒得很紧，有些地方已经勒破了皮，渗出血来。苏蓝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
云商开始说了。他说得很碎，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鹰愁山上的迷路，一会儿说刘二家的酒和鸡汤，一会儿说白柳夏变成干尸时的样子，一会儿说山道上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
他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时而快，时而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说一场还没醒过来的噩梦。
苏蓝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袭青衫上，照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他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地听，连云商说话时的停顿、喘息、哽咽，都没有漏掉。
云商说完了。他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落叶，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他只知道，他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苏蓝俯下身，伸出手，摸了摸云商的头。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然后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云商眼角的泪痕。他的手指很暖，暖得像春天里的风。
“都说完了？”他问。
云商点了点头。
“心里是不是舒服多了？”
云商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眼泪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心里还是堵得慌，可那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泡软的土，不再那么硬了。
“起来吧。”苏蓝伸出手，把云商从地上扶起来。
云商的腿有些麻，站得不太稳，苏蓝便扶着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这件事错不在你。”苏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向若云是魔道宗师，而且他以有心算无心，你中计了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道，“那向若云人称‘噬心魔’，最擅长算计人心。像你这样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最容易中他的计。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成名多年的宗师，而你不过是个才入道两年多的练气修士？你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他的长处，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云商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徒儿只是觉得愧对师父的教导……”
苏蓝抬起手，轻轻托起云商的下巴，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月光下，云商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苏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像是春日里午后的阳光。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问，声音很轻，“为师知道，你想成为和为师一样的求道者。但是商儿，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就连为师，也有不堪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为师平日里的云淡风轻、随性自然，那是因为为师拥有这样的力量。为师在还很弱小的时候，也会怕，也会苦，也会后悔。”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剪碎的夜空，“商儿，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失望吗？”
云商摇了摇头。
苏蓝低下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可那严肃底下，藏着的东西，云商看得分明——是心疼。
“为师失望的，不是你误杀了好人、做了错事。”苏蓝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而是你在犯了错之后，没有想着去补救，而是选择了逃避和迁怒。”
云商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若是认为自己误杀了那个老人，就应该等到他的家人找来，把一切说清楚。该赔罪的赔罪，该补偿的补偿。你若是觉得自己误杀了镇南王，就要去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而不是自暴自弃地想着以命偿命。”
苏蓝的声音渐渐重了些，可那重量不是压在云商身上的，是压在云商心里的，“难道你真的认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你这样做，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你若是真的死在镇南王府，那向若云只怕是要在坟墓里笑出来。”
云商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羞愧。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