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只有他还坐在那里，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木桩。
他想了很多。想师父，想向若云，想镇南王，想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想白柳夏变成干尸时的样子，想萧穆跪在地上抱着父亲尸体的哭声。
他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每一遍都让他更清醒一些，也每一遍都让他更痛苦一些。
他想起向若云说的那句话——“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当时不觉得，现在才品出滋味。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看不起镇南王府。看不起这些王侯为了一己私欲就能视他人的生命于无物。看不起他们享受着父辈的隐蔽，却做着蝇营狗苟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向若云的设计下，他误以为自己暗害了好人，自己不干净了，不再是想象中的那样明察秋毫，坐看风云的求道者了。
他和师父的差距远比他原本认为的更要遥远，他远比自己认知中的自己更为丑陋。
若他真的有那么几分类似师父，为什么向若云只是轻轻一推，他就顺着那个坡滚了下去？为什么他连查都不查，就认定是镇南王府买凶杀人？为什么他冲进王府时，心里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有一种快意？
那不是复仇，那是迁怒。他把对向若云的恨、对白柳夏的恨、对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的愧疚，全都算在了镇南王府头上。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发泄的人，而镇南王府正好在那里，不偏不倚，像一个靶子。所以他冲进去，大打出手，一掌打死了镇南王。
然后呢？然后他快意了吗？没有。他只觉得空。空得像是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张皮囊，风一吹就飘。
误杀是假的，但是他误杀之后表现出来的不堪，却是实打实的。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他还是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杀过无辜者的手，一双打死了一个朝廷王爵的手。他抬起沉重的步伐，朝王府大门走去。
王府内已经是一片哭声。下人们穿着白色的麻衣，腰里系着草绳，有的在烧纸钱，有的在布置灵堂，有的只是站在角落里抹眼泪。
他们看见云商，像看见鬼一样，脸色刷地白了，低下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杀神在门口堵了一天了，害死了王爷不说，也害得他们只能从侧门出入。
府上的供奉们个个带伤，可他们也说了，现在的事不是抓住云商能解决的了。
涉及到两位宗师，搞不好最后镇南王府只能自己吞下这个苦果。他们这些小人物，除了躲，还能做什么？
云商叫住一个婢女。那婢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手里端着一盆水，大概是去给灵堂添水的。
她被云商叫住，浑身一抖，盆里的水洒出来大半，溅在她的裙摆上，她也不敢去擦。
“带我去见你们的世子，”云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过水，“就说云商是来还命的。”
那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来送水的，求大侠饶了奴婢一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身世，说自己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说自己卖身葬父才进的王府，说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
云商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在这个婢女眼里，大概和向若云在他眼里是一样的——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随时会杀人的魔头。
“想活命，就带我去见你们世子。”他说。
他本打算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解释什么？说自己中了奸计？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是被人利用了？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像狡辩。
他只能学那些恶人的方法，用威胁来达到目的。
那婢女一听，立刻不哭了。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走在前面。
她的腿还在抖，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怕走快了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云商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就像他忘不了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一样。
没走多远，一群身上带伤的守卫拦住了去路。他们有的裹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胳膊上还吊着夹板，可他们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恐惧，却没有一个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