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马蹄踩空了好几次，差点把他甩下来；有几次他听见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以为有人追来了，便又狠抽几鞭，让马跑得更快些。
他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跑，也不想知道，只想把身后那片山林甩得远远的，把那个倒在路边的老人甩得远远的，把自己做过的事甩得远远的。
奇怪的是，他竟真的冲了出来。当他看见眼前那条平坦的官道时，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马也累了，浑身是汗，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便站着不动了。他骑在马上，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片浓密的山林，看见那个岔路口，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
可他越是不敢回头，那画面就越清晰——老人那张苍老的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那根滚到草丛里的竹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刻的恐惧。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的子女是不是正在山道上找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的尸体，是不是正围着他哭。
他们会不会知道，他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疾病，是死在一个误将好心当恶意的年轻人手里。
他们会不会找到那些刻在树干上的痕迹，那些系在枝头的布条，顺着它们找到那个岔路口，找到那个倒在路边的老人，然后顺着那条路，找到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父亲，对不起那个老人，对不起太多太多的人。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江湖，也不是他想象中的自己。
他追寻的仙道，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
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然后像个逃犯一样，骑着马跑了。
他忽然握紧了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前冲去。
他要去康健府，要去镇南王府，要去问个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买凶杀他？为什么在他已经放下之后还要苦苦相逼？为什么要害的他误杀好人？
他要找一个答案，要用另一件事来忘掉鹰愁山上发生的事。
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要让他们知道，他云商不是好惹的。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他不再看路旁的风景，不再听风里的声音，不再想任何事。
他只知道跑，跑，跑。五天，他只用了五天就赶回了康健府。来的时候他走了四十多天，回去的时候他只用了五天。
马瘦了一圈，他也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头发散乱，青衫上沾满了泥点和树叶。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镇南王府就在前面。
他策马冲到大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他，有人躲他，他充耳不闻。
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近，那个小黄门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刚要笑，云商已经从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木屑飞溅。小黄门吓得瘫倒在地，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萧举老儿，你给我出来！”云商站在门内，大吼一声。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晃。他不再叫“王爷”，不再叫“伯父”，直呼其名，毫不客气。
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持刀，有的拿枪，有的举着棍棒，把他团团围住。可没有人敢先动手。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青衫破烂，头发散乱，满眼血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气势。这样的人，谁敢先动手？
云商没有等他们动手。他一步跨出去，一拳打飞一个，一脚踹倒两个，掌风扫过，又倒下一片。
这些最多不过三流武者的护卫，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倒。他没有杀人，只是打伤，可每一拳都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怒气和恐惧，重得像锤子。
他站在院子中央，脚下倒了一地的护卫，衣袍上溅着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抬起头，看着正殿的方向，又喊了一声：“萧举，出来！”
正殿的门开了。镇南王在一群供奉的簇拥下走出来，面色铁青。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袍子，头发也没束好，显然是被从内宅里叫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怒意和困惑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云商贤侄，”他强忍着怒意，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商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说不出的瘆人：“我还要问你呢——为何买通杀手害我性命？”
镇南王的眉头皱起来，脸上的怒意被困惑压了下去：“此话怎讲？我为何要买通杀手害贤侄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