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靠着那棵老松树坐下时，月亮还在云层里穿行，后来月亮落下去了，星星也一颗一颗地灭掉，天边泛起鱼肚白，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师父站在极北的冰原上，负着手，看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梦见张云霞举着糖画蝴蝶在京城的大街上跑，笑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梦见白柳夏那张白嫩娇媚的脸，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干瘪下去，变成一具骇人的干尸。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干尸朝他走过来，走一步，年轻一分，走一步，娇艳一分，走到他面前时，又变成了那个背着柴火、满脸和善的阿云，冲他笑了笑，说：“少侠，迷路啦？”
他猛地惊醒。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鸟在叫，虫在鸣，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涩味。
马还在，拴在老松树上，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剪碎的天空，忽然有些恍惚——昨晚的事，是真的吗？那间小屋，那对夫妇，那场厮杀，那具干尸——是真的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头有些晕，体内的灵力恢复了一些，可还是空荡荡的，像一口被人舀干了水的老井。
他暗自责备自己——怎么能在这里睡着？在这凶险无比的山林里，在这随时可能有人追来的地方，他居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找了个树根就睡过去了。若是王冠追来，若是还有别的杀手，他现在还能站着吗？
他摇摇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走几步就分岔，分岔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分岔。
他在每一棵岔路口的树上都做了记号，用刀刻一道痕，或者扯一根布条系在枝头。可没用。他走了大半天，还是绕回了自己做过记号的地方。那些刻痕在树干上张着嘴，那些布条在风里飘着，像是在嘲笑他——你走不出去的。
他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自己亲手做的记号，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云商，宗师弟子，走南闯北两年有余，连极北的冰原都去过，如今却在这座山里头迷了路，像一只无头苍蝇，兜兜转转，怎么也飞不出去。
白柳夏说的那些话，大多是假的，可有一句是真的——“这鹰愁山道，层层叠叠，难走的很。”她没说错。
他又走了一个时辰，还是绕回了老地方。他停下来，靠着树，喘了口气。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开始泛红。
他抬头看着那片被枝叶剪碎的天空，忽然想，若是师父在这里，会怎么做？大概一挥袖子，就把这些树都砍了，把这座山都平了，哪还用得着找什么路。
他不是师父。他只能找路。
就在他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山道上走来一个人。那人须发皆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岔路口，看见云商，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和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少侠可是迷路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云商看着他，没有答话。他的手按在腰间，拇指抵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扫来扫去，想从那些皱纹底下找出点什么来。可那张脸太老了，老得什么也藏不住，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和一双浑浊的老眼。
“王冠，”云商的声音很冷，“你不用演了。”
那老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疑惑：“何人是王冠？”他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云商的眼神吓着了，“老朽名唤蔡远，是这鹰愁山上的樵夫。不过老朽已有多年不打柴了。”
他又打量了云商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又移开，落在他脸上，“我观少侠在这里绕了好几圈，怕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迷路了吧？”
云商没有答话。他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没有杀气，甚至连一点武者的气息都没有。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株长在路边的草，普普通通的，平平常常的，普通到让人怀疑——一个真正的樵夫，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条路上吗？
一个真正的樵夫，看见一个腰间挂着刀的年轻人，会不害怕吗？一个真正的樵夫，会问他“迷路了吧”而不是转身就走吗？
他忽然出手了。一掌拍向那老者的面门，掌风凌厉，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一成的力，只是想试探，只是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躲。
可那人没有躲。他吓得跌倒在地，竹杖脱手，滚到路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