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商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间小屋彻底被山影吞没，走到身后的狗吠声再也听不见，走到双腿发软、再也迈不动步子，才把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上，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他的脸在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忽然松的，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弦忽然断了。
脸上的冰寒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那脸上有疲惫，有倦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体内的灵力空荡荡的，像是被人舀干了水的池塘，只剩下底上一层浅浅的泥浆。方才强杀白柳夏那一招，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
一掌下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干尸。那一掌抽走的不仅是白柳夏体内的水分，也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剪碎的夜空。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明时暗，像一盏被人提在手里的灯笼。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了些，可灵力恢复得很慢，慢得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等着天上下雨。
方才审问王冠时，他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那点灵力，只够他站着，只够他说话，只够他把声音压得又冷又平。若是王冠那时候拼死一搏，他未必接得住。
可王冠被吓住了。一个能一掌把白柳夏变成干尸的人，一个面不改色、冷得像冰的人，谁敢跟他拼命？王冠不敢，所以他活着走了出来。
放过王冠，不是心软，是他已经没力气再打一场了。
他闭着眼，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刘二在酒桌上说起“凉山派”的儿子，到阿云杀鸡炖汤的热情，到夜里那根吹进迷烟的竹管，到那柄朝他脖子劈下来的菜刀，到院中那场生死相搏，到白柳夏变成干尸，到王冠跪在地上说出“镇南王府”四个字。
镇南王府。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怎么也品不出个滋味来。
先前在镇南王府时，镇南王拉着他的手，满脸堆笑地叫他“贤侄”；萧穆低眉弯腰地给他赔礼，口口声声“世兄海涵”。
那父子俩演得太真了，真到他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化解恩怨，真到他以为自己宽宏大量地放过他们，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他甚至有些得意——师父不在身边，他自己也能处理好这些俗务，也能不卑不亢、不嗔不怒，也能像个修道之人那样，胸怀天下，不计私怨。
可现在呢？他前脚刚走出镇南王府，后脚就有人花一千万两白银买他的命。一千万两。够镇南王府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
一个被削了兵权、有名无实的王府，哪来这么多银子？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从他离开丹江府的那一刻？从他踏入康健府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从师父的名声传遍天下的那一刻？
人心，当真就如此险恶吗？
他想起在镇南王府时，萧穆给他敬酒时那个讨好的笑容，想起镇南王说“贤侄仁义心肠”时那个赞许的眼神。
那笑容是真的，那眼神也是真的——是真的怕他，是真的想求他放过。可他们怕的不是他云商，是他身后的师父。
他们求的也不是他的宽恕，是他的沉默。只要他不追究，不报复，不把那些事捅出去，他们就谢天谢地了。可他们又不放心。
一个宗师弟子，嘴上说“不计前嫌”，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万一他哪天想起来，万一他哪天不高兴，万一他哪天跟师父提一嘴——那他们镇南王府，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买凶杀人，一了百了。反正他死在路上，死在引神宗手里，跟他镇南王府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
师父说，“终有一天要让他们独自行走天下”。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跟着师父就很好，为什么要独自行走？现在他好像懂了。
师父不在身边，他才能看见真正的江湖。那个没有师父挡在前面、没有师父替他化解一切、没有师父把所有的凶险都挡在身后的江湖。
那个江湖里的人，不是他在师父身边时见到的那些和善的人，事也不是师父随手就能化解的小事。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想起在草原上，师父挥手之间，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江湖——强者为尊，一拳一脚，光明正大。可今晚他才知道，真正的江湖不是那样的。
真正的江湖是笑脸底下藏着的刀，是酒碗里掺着的毒，是白天叫你“贤侄”的人，夜里花一千万两白银买你的命。
他忽然想笑。他想起自己白天还在想，若是师父在此，会说什么、做什么。师父大概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只是站在那里，负着手，微微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