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便慢，回去时更慢，像是要把这四十多天的路再走一遍，把那些看过又忘了的风景再看一遍。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想事。
以往有什么疑惑，他都是直接问师父的。
师父总能给他答案，不是那种翻书就能找到的答案，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他听完之后，觉得天高云阔、风清月朗的答案。
他不需要自己费力去想，只需要听，然后去悟。可现在师父不在身边，那个能三言两语便让他拨云见日的人，此刻正在照顾四师弟。
他只能自己想了。
他想的问题是：我的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师父问过他，那时候他答得很快——“弟子想追随师父，求取仙道。”师父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在极北那片冰原上，他看着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又觉得自己的道是看尽这世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可现在，这两个答案都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纹理。
他骑着马，慢慢地走。走过石桥，走过河堤，走过那片油菜花田。花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了细细长长的荚，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忽然停下来，勒住马，看着那片花田出了好一会儿神。他在想，师父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师父大概不会直接告诉他答案，只会说一句“你自己的道，要自己去寻”。然后呢？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了。
他继续走。走过了官道，走过了村庄，走过了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山水。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天又一天。他想着想着，就走错了路。
不是不知道方向，是太专心了，专心到忘了看路标，忘了问路人，忘了这条他走了四十多天的路，其实并不是闭着眼都能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一片山林里了。
四周都是树，密密匝匝的，把天遮成了碎片。路也看不出来了，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走几步就分岔，分岔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分岔。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云商，堂堂宗师弟子，走南闯北两年多，连极北的冰原都去过，如今却在家门口迷了路。
“少侠可是迷路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云商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背着一筐柴火，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打着补丁，裤腿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一张脸被山风吹得糙糙的，可眉眼很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云商翻身下马，拱了拱手：“敢问婶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妇人似乎有些累了，把背上的柴火卸下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打量了云商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匹高头大马，笑道：“这里是鹰愁山，临近碧云府。这鹰愁山道啊，层层叠叠，难走的很，每年都有江湖中人迷失于此。”
她说“江湖中人”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敬畏又好奇的味道，像是在说一群跟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云商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那银子不大，可在这山里，够一户人家吃用好几个月了。他伸手递过去：“在下有急事要离开，能否请婶子替在下引路？这些权当作谢礼。”
那妇人接过银子，眼都直了。她把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咬，抬头看看云商，又低头看看银子，脸上那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了：“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少侠出手真是阔绰。”
她弯腰去背那筐柴火，一边背一边说：“只是眼下天色已晚，这山里夜间多猛兽。少侠武功高强，自然不怕，可俺可不敢走。不如少侠先在俺家暂住一夜，明日俺让俺男人送你下山去。”
她说着，热情地靠过来，伸手就要揽云商的手臂。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她平日里揽自己儿子那样自然。可云商还是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隐约有红霞升起，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那些白天看着还算温和的树影，这会儿都变得有些狰狞了。
“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他说。
那妇人也不在意他没让自己揽着，笑呵呵地背起柴火，走在前面带路。她走得很快，对这条山路熟悉得像自己家的院子，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哪里该拐弯，哪里该直走，闭着眼都不会错。
云商牵着马跟在后面，看着她那被柴火压弯的背，看着她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