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云商，从头到尾只浅酌了一杯，那杯酒他端了半个时辰，也不过沾湿了嘴唇。
他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怎么动过——不是菜不好，是他如今已不太在意这些口腹之欲。粗茶淡饭，清水素菜，一日三餐对付过去便好，吃什么都一样。
镇南王又灌了自己一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忽然转向云商，目光里那点醉意底下，藏着的东西云商看得分明——是老狐狸在亮底牌之前的最后一丝犹疑。
“贤侄，”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那不孝子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萧穆，那目光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剜过去：“穆儿，还不快给你世兄赔礼告罪？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天天就知道给我惹祸！”
萧穆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他起身太急，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液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袍角上，他也顾不上擦。
“世兄，”他说，声音闷闷的，“此前之事，是萧穆一时冲动，还望世兄海涵。”
一时冲动。
云商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品出几分滋味。
一时冲动，便可以让一群无辜的镖师横死异乡；一时冲动，便可以毁掉一个清白的姑娘名节；一时冲动，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视礼法如无物。好一个一时冲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筷子，那动作很轻，筷子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的重头大戏。前面的寒暄、客套、敬酒，都只是铺垫，只是这场戏的前奏。现在，戏才真正开锣。
“王爷言重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小侄与世子妃并无任何纠葛。所谓指腹为婚，怎能比得上世子和世子妃两情相悦？”他顿了顿，目光从镇南王脸上移到萧穆脸上，又从萧穆脸上移回来，“我听闻世子和世子妃自幼相识，乃是青梅竹马。如此情深意厚，小侄岂能横刀夺爱？”
他说“横刀夺爱”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惊喜。他没想到云商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甚至替他找了台阶。
他连忙又拱了拱手，声音都亮了几分：“君子有成人之美，世兄果然是堂堂君子，在下佩服！”
云商看着他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以为他在乎的是一桩婚事、一个名分，以为只要他“放手”了、不追究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不过。”云商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这间雅致的屋子里，却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萧穆的笑容僵在脸上，镇南王端酒的手也顿了一下。
“为一己私情伤及无辜，难免有些过火。”云商的语气依旧平淡，“不知世子事后可有补偿？金刀镖局的无辜镖师，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萧穆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那目光里满是求助。他怕云商，不，他不是怕云商，他是怕云商身后的势力。
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苏宗师，那个坐镇江南、朝廷供奉的云家老祖。他得罪不起，他父亲也得罪不起。
镇南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在抖。
可云商听得出来，那笑声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心虚与忐忑，是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王爷，在不得不低头时，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难堪。
“贤侄仁义心肠，真不愧是宗师弟子啊！”镇南王竖起大拇指，满脸赞叹之色，“相比那苏宗师，想必也是一位高人雅士。本王对其憧憬万分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了些：“不过这补偿之事，本王已经派人去做了。我这逆子被美色冲昏了头脑，酿出此等大祸，害死了不少金刀镖局的好汉子，本王也是痛心不已。”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模样倒真像个痛心疾首的父亲，“故而本王早已派人备好黄金百两，以苏家慰劳之名送出。”
他顿了顿，看着云商：“贤侄莫要嫌本王遮掩，只是此等丑事实在难以宣扬。若是被天下人知晓了，有损皇家威严。”
云商知道，这已经是镇南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当杀人者姓萧，欠债者也姓萧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王爷思虑周全，小侄佩服。”他说，端起面前的酒杯，朝镇南王举了举，“那小侄就在此祝贺世子和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