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日子慢，水也慢，连天上的云都飘得比别处懒些。河道密得像蛛网，两岸种满了垂柳，柳条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把倒映在河里的白墙黛瓦揉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揉碎。
云商学着师父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
他沿着河堤，穿过石桥，路过一片又一片的油菜花田。那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铺天盖地，看得久了，眼睛都有些花。
他便停下来，闭一闭眼，听听风声，听听水声，听听远处传来的吴侬软语。他在想，师父若是走这条路，会在哪个石阶上驻足，会对着哪片花田出神，会从哪阵风里听出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他学着师父的模样，负着手，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远远的天边。可他知道，自己学得不像。师父看天，看的是天外的天；他看天，看的还是这片天。
四十多天后，他终于到了康健府。这座城比丹江府小些，却更精致。街两旁的铺子不像丹江那样大敞着门脸吆喝，而是半掩着门，只挂出个幌子，在风里轻轻地晃。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映着行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河水特有的淡淡腥气，让人闻着便觉得——嗯，到江南了。
镇南王府在城北，占了小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镇南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比真狮子还大，龇牙咧嘴的，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看清楚，这是谁家的门。
云商递上喜帖。
看门的小黄门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云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小黄门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长着几颗青春痘，穿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根褪了色的汗巾。
他在这王府里大概只是个最末等的仆役，可那打量人的目光，已经练得比一般人家老练多了。
“这王孙的满月酒早就办完了。”他把喜帖递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贵客为何这么迟才上门？”
云商接过喜帖，笑了笑：“此前出门远游，今日才归家，故而迟来。”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小黄门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这张脸太干净了，那笑容也太干净了，像是春天里刚洗过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却让人看着就舒服。
“知道了。那贵客请随我来。”小黄门不再多问，侧身引路。
云商跟着他跨过门槛，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
又穿过几道门，每道门都比前一道高些、厚些、气派些。门里门外都站着人，有的穿绸，有的着缎，有的只是粗布衣裳。
他们见了云商，有的低头行礼，有的侧身让路，有的假装没看见，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云商一一还礼，不急不躁，步子不紧不慢。
最后到了一间客房。不大，却很雅致。临窗一张案几，案上搁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好，幽香扑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法疏淡，像是名家手笔。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贵客且在此等候，我去通报一声。”小黄门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商独自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门。他沿着廊下慢慢地走，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下仆——有的端着茶盘，有的捧着衣盒，有的扛着箱笼，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连走路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这王府看着气派，内里却透着一股子紧绷绷的劲儿，像是哪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会断。
云商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槐花正开，一串一串的白，像是挂了一树的雪。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灯笼上，落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忽然想起师父。
若是师父在此，他会站在哪里？他会看着什么？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站在那里，负着手，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想得有些出神，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注意。
“哎呀呀，贵客久等了！久等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云商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太监正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往这边赶。那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走路又快又稳，一看便是练过武的。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宫女，有的捧着托盘，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拿着拂尘，浩浩荡荡的，倒像是来迎亲的。
那老太监走到近前，满脸堆笑，拱手道：“江南云家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