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晃着，像是谁家姑娘刚洗过的头发。地里的麦子也返青了，一片一片的，铺到天边去。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厚重的冬衣穿不住了，连宫里那些太监宫女都换上了夹衫，脚步也比冬日里轻快了许多。
地宫深处，还是那个样子。长明灯的火苗一动不动，墙壁上的冰霜早就化干净了，石头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青灰青灰的，糙得很。
冰棺也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
先是棺盖上的霜没了，然后是四壁的冰层变薄了，再然后能透过冰看见里面人的脸了——那张脸还是老的，皱纹还是那么多，须发还是那么白，可那白不是死人的白了，是冬天里第一场雪的白，底下有活气，有暖意。
苏蓝收回搭在棺壁上的手，闭着眼细细感知了一番。灵力在萧业体内缓缓流转，已经不像是溪流了，像是一条河——不算大，可够宽，够深，够稳。
丹田里的灵力已经积攒了不少，虽然还远不如他从前那身内力浑厚，可胜在精纯，胜在生生不息。
“你的身体已经基本稳定了。”苏蓝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今后就算为师不再用灵力助力，你也能依靠自身的灵力维持住。”
萧业没有说话，可苏蓝感觉到棺中那颗心跳得比方才快了一点。那是高兴，是如释重负，是一个躺了近百年的老人终于可以不用再依赖别人活下去的欢喜。
苏蓝顿了顿，又说：“不过练气只是一时，想要逆转衰朽，回复生机，终须筑基。”他低头看着棺中那张苍老的脸，声音郑重了许多，“为师且问你——你要以何道筑基？”
萧业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蓝以为他睡着了——他最近常这样，想着想着就没声了，过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可苏蓝知道他不是睡着了，他是在想，在很认真、很用力地想。灵力在他体内流转得慢了些，像是一条河遇到了石头，绕过去，又绕回来。
“敢问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何为筑基？”
苏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云商说筑基时，那个少年也是这样问的——“师父，何为筑基？”那时候他答得郑重，现在也该答得郑重。
“练气，只是修仙之始，如同筑屋之基，需打下坚实的基础。吸纳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不断拓宽经脉，强化肉身与神魂。”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跟一个刚入门的小徒弟讲课，“而筑基，便是在练气圆满之后，将这一身精纯灵力，彻底凝练、升华，筑就真正的‘道基’。如同将松散的石块沙土，熔铸成坚固的基石。只有成功筑基，才算真正踏入了仙道门槛，拥有了追寻长生、探索大道的资格。”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萧业心里过一遍，又说：“筑基，是仙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亦是凶险异常的一步。需功法引导，需天材地宝辅助，更需修士自身有坚定的道心与足够的积累。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道基受损；重则灵力反噬，经脉尽毁，甚至……身死道消。”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轻。可他知道萧业听见了。
“外物你无需担心，自有为师替你操办。”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玄元功》经过为师的数次改进，足以支撑你完成筑基。为师所虑的，便是——”他低头看着棺中那张苍老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大道？”
萧业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也更重。灵力在他体内几乎停止了流转，像是那条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流不出去，只能在那里打着旋，一圈，又一圈。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困惑，是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时的那种恍然，“弟子不知。”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很久以前的事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品：“弟子虽为大宗师，可武者之道和修仙之道，差异甚大。弟子成就宗师之时，只希望此生能探求更高，寻找武道的极限。弟子成就大宗师时，只觉得前路浩瀚，无人引领，只得我奋发向上。彼时，我只觉得自己无惧无忧，一生无困，唯求武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只是如今，在师父的引领下，我已放弃武道，专修仙道。昔日之悟，只怕已是无用。”
苏蓝看着他。看着棺中这张苍老的脸，这张曾经意气风发、曾经睥睨天下、曾经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脸。
现在它老了，皱巴巴的，像一颗晒干了的果子。可那脸上的神情，苏蓝见过——在云商脸上见过，在张锻脸上见过，在张云霞脸上见过。
那是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都会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