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那些红彤彤的灯笼还没撤，春联还贴在门框上，炮仗的碎屑铺满了街巷，被风吹得到处跑。
可这座偏僻的宫殿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灯笼，没有春联，没有炮仗，连个来拜年的人都没有。
正月初一那天，宫里宫外锣鼓喧天，烟花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这里还是静悄悄的，像是被整个京城遗忘了。
苏蓝盘坐在冰棺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萧业说话。说是说话，其实也就是他一个人说，萧业偶尔应一声。
那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一个多月前强了不少，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刚刚解冻的小溪，虽然细，却在流。
“你的子孙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吗？”苏蓝问。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觉得唐突，一直没好开口。如今相处了一个多月，话也说得开了，便不再顾忌。
“知道。”萧业的声音从棺中传出来，平静得很，“我选择假死的时候，是我的长孙在位。他的父亲——我的长子——早亡，不到四十岁就去了。这处地宫修建的时候，他还帮我参考过。”
苏蓝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一点什么。不是悲伤，悲伤太浓了，浓到化不开。
那是比悲伤更淡的东西，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一旦感觉到了，就比什么都要命。
“我和他说过，”萧业继续说，“若是有一天你们守不住江山了，就把我挖出来。若来者是新的大宗师，我便和他论道一番，分享心得；若来者不是，我便考较他一番。心性好的，我便用自己的武道感悟为子孙换一个体面；心性差的，我便杀了，为子孙的江山再续个几十年。”
苏蓝听着，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透彻。”
“师父谬赞了。”萧业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了，“弟子不过是想满足一己之私罢了。我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更高的武道。平定天下也好，扫平塞北也罢，都只是为了探寻前路。若我真的想让江山永固，大可以把全天下的宗师杀绝，收拢天下全部的武道功法，禁绝武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如此，就算我去之后，我的不肖子孙也可凭借武道独尊镇压天下。然这不过是满足了一家之私罢了，于整个武道而言，毫无益处。”
苏蓝没有接话。他知道萧业还有话要说。
“我放任大宗大派自立，只要了一个名义上的臣服，继续维持着武林的繁荣。”萧业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复盘自己下了一辈子的棋，“如今已有一百多年了吧？自我去后，大乾再无新的大宗师。朝廷没有绝对的武力优势，只怕那些大门大派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苏蓝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开国之君对身后事的清醒认知，也是一个求道之人对世事的漠然。
他可以为了武道繁荣放任天下武林做大，也可以为了子孙后代的江山布下一枚后手。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不矛盾，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君王，而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
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天下，一半给了武道。然后他躺在冰棺里，等着这两半都变成灰。
“不过既然师父开辟了仙道，”萧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一种苏蓝听不太懂的热切，“想来这繁盛一时的武道，也终将没落下去。”
苏蓝摇了摇头。
“不然。”他说。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人人皆可习武，但并非人人都能修仙。灵根之限，太过苛刻。”
萧业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蓝以为他睡着了——他最近经常这样，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过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灵力在他体内还很微弱，维持那具衰朽的身躯已经用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够他清醒一小会儿。
“苛刻……”他终于开口，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滋味，“是啊，苛刻。武道这条路，走的人多，走到头的少。仙道这条路，连走的人都少。”
苏蓝没有说话。
“师父，”萧业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您说的那个灵根，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苏蓝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天生的居多。但也有后天的——比如你，便是以武入道，将一身浊气化为清气，才有了如今的灵根。”
“那有没有可能，”萧业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让没有灵根的人，也有灵根？”
苏蓝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就在想。
可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出一个完满的答案。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也一直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