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胡子和头发都已经白了，白得像冬天草原上的第一场雪。他年轻的时候，这头黑发是他最得意的标志——金索部的勇士们说，这是至高天赐给他的荣耀，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
可现在，这头白发只让他觉得沉重。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如何还能骑得住那匹烈马？如何还能拉得开那张硬弓？如何还能让草原上的群狼俯首帖耳？
他早就该把汗位交出去了。他知道。三位大萨满都知道。可那张铺着整张白狼皮的位子，至今还空着。
不是没有人坐。是他的儿子们——那十几个狼崽子——没有一个配坐上去。
老大有勇无谋，只会骑马砍杀，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老二倒是读了几本书，可那性子软得像煮过头的马肉，连只羊都不敢杀；老三……老三就不用提了。剩下的那些，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三位大萨满都说过，无论他选哪一个，他们都会支持。
可他们不明白，他要的不是支持，是一个能让金索部继续强盛下去的人。一个能扛得起这面大旗、镇得住这群狼崽子、让南边那个庞然大物不敢轻举妄动的人。这样的人，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现在更不用找了。
他站在那具尸体前面。那是他的第七个儿子，金索修隐。他看都没有看那张脸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不想看，也不屑看。
这个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带着十万大军、两位大萨满去围杀一个人，结果呢？十万人被一阵风吹散了，两位大萨满一死一伤，他自己连命都丢了。这样的儿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绕过修隐的尸体，在另一具遗体前站住了。
罗耳大萨满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至高天的力量，曾经让枯草重新发芽，让病牛起死回生，让敌人闻风丧胆。现在这双手冷了，硬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熬多汗蹲下来，轻轻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罗耳跟了他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从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起，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男人就站在他身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如何从一个被兄弟追杀的落魄王子，一步步走回金索部的大帐，坐上那张铺着白狼皮的汗位。三十七年，罗耳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从来没有。
可如今罗耳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了。
“无上萨满……”熬多汗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像是被这四个字噎住了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不甘。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中原人总是这么强大？为什么每次草原上出现一个雄主，中原就会冒出一个更强的对手？一百五十年前是这样，一百五十年前，金索部也是兵强马壮，也是十万控弦之士，也是磨刀霍霍准备南下。
然后大乾的太祖皇帝来了，一个人，一把剑，将金索部的百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那一战，金索部用了整整五十年才喘过气来。
现在呢？现在又来了一个。一个人，一阵风，把十万大军吹散了。连面都没怎么露，就把金索部最强大的两位大萨满，一死一伤。
无上萨满。
这个词在草原上流传了不知多少年，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它就像是草原上的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八十三年前，金索部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大萨满，所有人都说他离那个境界只差一步。可那一步，他走到死都没跨过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词。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一个不可能达到的境界。是大宗师，是中原人用来嘲笑草原人的一个词。
可现在，这个词从罗耳嘴里说出来，从一位大萨满嘴里说出来，就再也不是传说，再也不是海市蜃楼了。
是真的。中原真的有无上萨满。
熬多汗握着罗耳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罗耳的手背上，落在那道长长的刀疤上。
这道疤是替他挡的。
“大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熬多汗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金索部，敢在他伤心的时候靠过来的人，只有一个。
“因索大萨满。”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因索站在他身后，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是金索部三位大萨满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熬多汗的亲叔叔。
今年六十七了，可看起来比侄子还精神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波澜。可熬多汗知道，这位叔叔心里的火，烧得比谁都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