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过五旬，修习萨满之道已有四十余年，内力之深厚，在金索部三位大萨满中稳居首位。
可方才那道声音——那道从天边传来的、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灌进每个人耳朵里的声音——竟让他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记不清自己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四十年前，第一次直面老萨满的神威时？又或许是三十年前，在战场上与南边那个大乾宗师对了一掌时？
他记不清了，可他记得那种感觉——那是猎物被猛兽盯上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大萨满，您也听到了？”金索修隐策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罗耳的脸色。
他在集市上化名麻布时的那副憨厚模样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此刻端坐在马背上，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
他是熬多汗的第七子。在十几个兄弟中行三——当然是活着的里头排第三。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压着，下头几个弟弟也虎视眈眈，他这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最是尴尬。
父汗年事已高，可那把铺着整张白狼皮的汗位，谁不想坐上去？
所以这次围剿大乾宗师的事，是他极力促成的。
派探子在北边盯着，一有风吹草动便报回来；又让人假扮牧民，在各处集市上游荡，专等那些形迹可疑的乾人。
没想到还真等来了一条大鱼——一个年轻的宗师，还带着三个徒弟。若能在此地将他们围杀，将首级献与父汗……修隐的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罗耳没有答话。他侧耳听着风里的动静，目光从那三道正在合拢的尘幕上扫过。
十万控弦之士，两个大萨满联手，便是南边来的宗师，也未必不能留下一两个。
“修隐那颜，”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若是按你所说，那乾人必是一个大萨满。但是……”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捂着胸口，面色在短短一瞬之间从红润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成惨白。
弯刀从腰间滑落，他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大萨满！”修隐惊叫出声，伸手去扶。周围的金索部精锐也纷纷围上来，有人去拉罗耳的缰绳，有人去扶他的肩膀，还有人慌乱地拔出弯刀，四下张望。
然后风就来了。
那不是草原上常有的风。草原上的风再大，也不过是吹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这风却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同时切过来。
修隐眼睁睁地看着离罗耳最近的那个亲卫——那个跟了他十年的亲卫，那个能在狂奔的马背上连发三箭百发百中的好手——被风裹住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切成无数碎片，血雾还没散开，又被风卷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每一道惨叫都只响了半声，便被风掐断。
修隐趴在地上，脸贴着被血浸透的草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也不知道那风为什么没有将他一起撕碎。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接下来这一幕。
风停了。
或者说，风不是停了，是被人收住了。那些在空气中肆虐的无形刀刃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出现过。
血雾落下来，将周围的草地染成暗红色。而在这片修罗场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青衫，负手而立，衣袍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滴血都没沾上。他站在那里，就像是站在自家后院里赏花，而非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
他面前三步之外，金索罗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苏蓝低头看着这位金索部的大萨满，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内力精纯，练了有四十年吧？”他问。
罗耳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只觉得体内那股修炼了四十余年的内力，此刻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堵在经脉里，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那些内力还在不断地膨胀、挤压，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撑破。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面前这个青衫人。
“你……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大乾的宗师，也见过草原上的大萨满，甚至有幸远远地瞻仰过那位传说中已经触摸到无上萨满门槛的老祖宗——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自己就完全失去了抵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