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草贴着地皮长，稀稀拉拉的，像是秃子头顶上的几撮毛，怎么也盖不严实。
往南走几日，草便高了些，密了些，风一吹，齐刷刷地倒下去，又齐刷刷地站起来，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
张文部的牧民们说，南边的莫萨部占着好地方，他们的牛羊冬天也能吃到干草，不必像北边的人那样，一场风雪过来就要冻死饿死大半。
莫萨部的人确实比张文部过得滋润。他们的帐子更大，牛羊更肥，连拴马桩上都刻着花纹。苏蓝一行人刚踏进他们的草场，便被巡逻的骑兵远远地盯上了。
那骑兵骑着匹枣红马，马鬃编成小辫，缀着彩色的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他在百步开外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才策马过来，用生硬的大乾官话问了句“哪里来的”，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拨转马头回去了。
张云霞回头看了那骑兵一眼，撇了撇嘴：“师父，这些草原部落对自己的草场看得这么严密吗？我们就几个人，他们也要派人来问一问？我们就是在能吃，能把他们的草场吃干净不成？”
苏蓝笑了笑：“霞儿，他们并非为我们而来，而是为我们的衣服而来。”
张云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衣裳。从出海至今，这身衣服就没换过，可她每日都用清洁的法子打理，依旧鲜亮如新，在草原上这一片灰扑扑的皮袍中间，确实扎眼得很。
苏蓝又道：“我们穿着大乾的服饰，所以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若是穿着草原人的衣裳，这些部落只怕理都不会理我们一下。”
“因为我们是外人？”张云霞歪着头想了想。
“或许是把我们当作商队了。”云商在一旁接了口。他的目光望着南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幼时随父亲去某位族中长辈府上拜访，听一位族兄说起过，大乾北方常有商队深入草原，去换一些榷场里换不到的东西。上好的皮毛、珍稀的药材、甚至还有马匹——草原上最好的战马，在榷场里是买不到的。这些商队有的是拿了官府批文的，但更多的……”他顿了顿，“更多的，是偷偷摸摸走的那一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利润足够，总有人愿意做这种杀头的买卖。”
苏蓝点了点头。他想起前世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边市，想起那些冒着杀头之罪翻山越岭的走私商贩，想起那些在草原和农田之间来回奔波的驼队。千年万年，人性这东西，倒是没怎么变过。
“不错。”他道，“中原有很多草原上稀缺的货物。铁器、盐巴、茶叶、药材、布匹……这些东西，草原上的人离不了，可他们自己又造不出来。朝廷虽然开了榷场，可一来受官府监管，能交易的货物有限；二来价格由朝廷定死了，还要缴纳不菲的商税。所以这走私一事，便怎么也禁不绝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草原部落见了穿大乾衣裳的人，第一反应便是商队。商队带来的是他们急需的东西，所以他们不会拦，只会问一问，确认了便放行。若是寻常的旅人，反倒要麻烦些——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探路的？是不是南边那个部落派来的探子？”
张云霞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不是防我们，是防那些……不穿大乾衣裳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苏蓝笑了笑。
前方，莫萨部的帐幕已经变成天际的一抹白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草原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那是南方的味道，是大乾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张云霞又想起什么，追问道：“那他们就不怕商队是假的？万一是坏人呢？”
云商忍不住笑了：“草原上的规矩，和中原不一样。商队带来的是他们活命的东西，只要你不抢他们的牛羊、不占他们的草场、不拐他们的女人孩子，你就是客人。至于你是不是好人，他们不在乎。”
张云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过了莫萨部，草场便愈发宽阔起来。莫萨部南边的几个小部落，草场一块比一块好，牛羊一块比一块肥，可规模都不大，像是被什么人有意无意地留在了这片缓冲地带里。
苏蓝等人穿行其间，偶尔有骑兵远远地张望一眼，见他们是从北边来的，便不再理会。倒是有一回，一个半大的孩子骑着马追上来，用生硬的官话问他们有没有盐巴可以换，被随后赶来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走了十来日，草场忽然又开阔了一层。远处的地平线上，白色的帐幕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草原上凭空长出了一片白色的林子。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混着马嘶和人的吆喝，轰轰然响成一片。苏蓝勒住马，远远望了片刻，转头看向云商。
云商正望着那片帐幕出神，见师父目光投来，便压低声音道：“师父，这金索部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大乾北方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