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张文司那停止了咀嚼，手里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张文流心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酒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苏蓝并不催促。他知道这位年轻的萨满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草原广袤，人烟稀少，部族之间冲突多于交流，能得到的知识少得可怜。
张文流心所知道的一切，无非是老萨满留下的几本典籍，再加上偶尔路过的商队随口说上几句。那些典籍不知传了多少代，羊皮纸都磨得发亮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那些商队的话也不知真假，听来听去，反倒更加糊涂。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强大无比的大萨满，愿意为他解惑，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张文司那在一旁使眼色，那眼神急切得很，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苏蓝瞥见了，心中了然。
张文流心是张文部唯一的萨满，代表着张文部唯一的传承。万一苏蓝有什么坏心思，张文部可就要断了香火了。
苏蓝并不着急。他想做的，是通过张文流心了解草原萨满体系与中原武道体系的不同之处。张文流心的内力水平，他在初见时便已摸清——大约是二流水准，放在大乾不算什么，在这偏远的草原部落里，却已是难得的高手。但更多具体的细节，还得搭上手才知道。
帐中安静了许久。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子，很快又暗淡下去。
张文司那终于不再使眼色了，只是闷头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得面膛愈发红亮。张文流心坐在那里，手指摩挲酒杯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终于，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苏蓝面前，将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被草原风沙打磨得粗糙的手腕，恭敬地递到苏蓝面前。
那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已经泛白了，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声音却稳住了：“还请大萨满查验。”
张文司那一听，也顾不上喝酒了，连忙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张文流心露出的那段手腕，像是怕苏蓝会从那截手腕里掏出什么来似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羊骨头，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妥，就那么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苏蓝微微一笑，伸手搭了上去。
张文流心的手腕有些凉，大概是方才握着酒杯的手还没暖过来。苏蓝指尖微微用力，一缕灵力如丝如缕，缓缓渡入。
张文流心的内力运转路线，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清晰起来——从丹田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百会，再缓缓沉降，归于丹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急不躁，却也有些地方淤塞了，有些地方干涸了。
苏蓝仔细探查着。这内力运转的路子，倒是和大乾的武道没什么区别。起势、运行、归元，每一步都在熟悉的框架之内。
想来也不奇怪，草原上的武道，多半也是从中原流传过去的。那些南边的大部落与中原往来密切，铁器、盐巴、茶叶，连同武道的修炼法门，一并流了过来。
就算草原上原本有些粗浅的修炼法子，在中原的武道传入之后，也会被迅速地同化掉。毕竟，更好的东西就在眼前，谁还会守着那些老掉牙的法子不放呢？
可是，如果萨满体系真的只是换了个皮的武道体系，那张文阿布先前说的那些奇异之事——让干枯的草场重新长出草来，让生病的牛羊好起来，让弯刀变得更锋利——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另有它法？
苏蓝心中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收回手，淡笑道：“流心萨满平日里修炼颇为勤奋啊。”
张文流心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大萨满过奖了。我资质愚钝，只能靠勤补拙。师父在世时也常说，我天资不如她，但胜在肯下苦功。”
苏蓝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笃定：“勤是勤，但路子有些偏了。”
张文流心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你内力运转时，从丹田上行至膻中这一段，气息还算顺畅。但从膻中过百会，再到沉降归元，便有些滞涩了。每逢周天循环，总有一两分内力散在经脉里，收不回去。日积月累，这些散掉的内力便会堵塞经络，让你每次运功时都感觉气息不畅，像是有块石头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张文流心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这些症候，他太熟悉了。每次运功到后半段，胸口便像是压了块石头，憋得慌。
他以为是自己功力不够，便加倍苦修，可越是苦修，那石头压得越重。师父在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