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广袤的土地，因缺少山脉与树林的遮挡，夜风格外刺骨。白日里还暖融融的阳光，到了夜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骤降的气温。
草原上的昼夜温差本就极大，此刻更是寒意逼人，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冻透。
张文阿布搓了搓手，正要开口说去寻一处避风的地方生火，却见苏蓝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霎时间，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众人周围三丈之内，风平浪静，连衣角都不再飘动，与外头那肆虐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文阿布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那群草原汉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堵“无形的墙”，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什么都没有，可风就是吹不进来。
苏蓝见他们那副模样，不由失笑：“不必费力了。这墙是内通外闭的，只可出，不可进。你们在里面，是摸不到它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深了几分。白日里这位“大萨满”挥手之间便拦住了他们的冲锋，他们只当是某种厉害的“萨满法术”，如今亲眼见了这无形无质却能隔绝风力的手段，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
云商等人倒是习以为常。此前在海上航行时，遇到风浪大的日子，师父便是用这一招为他们遮风挡雨的。
此刻见这群草原汉子那副震惊的模样，张云霞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又赶紧板起脸。
张文阿布定了定神，到底是常年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震惊过后便恢复了常态。他招呼手下开始布置营地，动作麻利，显然已是驾轻就熟。
他们先是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一路收集来的干马粪堆积进去。又有人搬来几块石头，熟练地搭成一个灶台模样的风障，将火堆围在中间，免得被风吹熄。
张文阿布刚把石头摆好，忽然一拍脑袋，讪讪地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有大萨满您在，什么风能吹进来啊？我这是……老习惯了。”
苏蓝倒是对他们这一套流程颇感兴趣，问道：“我看你们这手法颇有门道，在这草原上过夜，究竟有什么讲究？”
见大萨满问起，张文阿布顿时来了精神，一边忙活着一边解释道：“夜里风大天冷，生火取暖是最要紧的。稍有不慎，风把火吹灭了，一晚上就能把人冻坏。所以我们草原人在外头过夜，头一件事就是找背风的地方。找到了，还得搭防风墙，里三层外三层地挡着，等确认风吹不进来，才敢点火做饭。”
他指了指地上的坑，又比划了一下石头的摆法：“睡觉前，得先用火把地面烤一遍，把湿气赶走，蚊虫也驱一驱，然后才能铺垫子。夜里睡觉，大伙儿得挤在一块儿，互相取暖。还得轮着放哨，警戒野兽。草原上的狼群可不是好惹的。”
他说着，手上的活也没停，往坑里添了些干草，又从怀里摸出火镰，“嚓嚓”几下打着了火，引燃了草料。
火苗很快蹿起来，将马粪也点着了，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热气渐渐升腾起来。
张文阿布看着那堆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羡慕：“嗨，都是些活命的法子罢了。我爹教给我的，我爹是我爷教的，我们草原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堵无形的气墙，火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是有您的神力，这些东西……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苏蓝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围坐在火边的草原汉子，看着他们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
这些人，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逐水草而居，与天争命。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文明”与“野蛮”的分别，只知道怎样在草原上活下去，怎样让部落延续下去。
那些在苏蓝看来不过是“生活经验”的东西，对他们而言，便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存智慧。没有文字，没有典籍，甚至没有一个系统的传承——只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一代，口耳相传。
在这片苍茫的草原上，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道理。
火堆噼啪作响，暖意渐渐弥漫开来。草原汉子们挤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笑。白日里的敌意和恐惧，在这堆火的温暖下，似乎也消融了不少。
张文阿布从行囊里翻出几块干粮，在火上烤了烤，恭恭敬敬地递给苏蓝。
那是一块腌制过的羊肉，被草原上的日头和风沙吹得干硬，此刻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软化，表面渗出油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蓝接过，却没有吃。他握着那块温热的羊肉，感受着油脂在指尖微微发烫，随口问道：“阿布统领，是谁教你说话的？你是否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