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建于1929年的哥特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在夏末的暮色中显得沉静而肃穆。
藤蔓在红砖墙上蔓延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绿色织网,将岁月的痕迹密密缝入墙体。
门口的警卫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面无表情地查验着每一位进入者的证件。
即便是高干子弟,也得拿着介绍信才能进来。
朱利安做东,在这里摆一桌家宴并不在话下。
不仅是侨胞身份的问题,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用美元消费,这是普通人不具备的“钞能力”。
锦江饭店主打海派川菜,融合淮扬和粤式风味,招牌菜基本延续了创始人董竹君时代的川扬底子。
菜单是手写的,钢笔字工整有力,菜名密密麻麻排了两页,每一道菜后面都跟着一个铅笔标注的编号,对应着后厨的备料单。
冷盘先上。
四色拼盘——熏鱼、油爆虾、糟鸡、素鹅,摆成花瓣形状,精致得像一幅画。
熏鱼外酥里嫩,酱汁甜咸适口,是典型的本帮风味;
油爆虾壳薄肉弹,一口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
糟鸡带着淡淡的酒香,冰凉清爽;
素鹅虽是豆腐皮所制,但卤汁浸透,嚼劲十足。
热菜陆续登场。
首先是锦江烤鸭,这是尼克松和蓬皮杜访华时惊艳外宾的特色菜。
与北方烤鸭不同,锦江的做法是先卤后炸:鸭子先用老卤浸透入味,再入热油锅炸至表皮金黄酥脆。
厨师当着客人的面片鸭,刀工利落,每一片都带着皮和肉,码得整整齐齐。
蘸料也不是甜面酱,而是一种特制的椒盐和酸梅酱——酸甜咸香交织,层次分明。
干烧明虾球是海派川菜的代表作。
大明虾去壳留尾,用豆瓣酱和番茄酱同烧,色泽红亮,虾肉弹牙,微辣中带着回甘。
纸包鸡则是考验火候的功夫菜。
鸡肉用威化纸包裹,入油锅炸至金黄,上桌时热气腾腾,拆开纸包,鸡肉鲜嫩多汁,带着淡淡的酒香。
干煸牛肉丝更是见功力,牛肉切得粗细均匀,煸至干香,配上芹菜段和辣椒丝,麻辣鲜香,是下饭利器。
淮扬和沪式融合的菜式也毫不逊色。
汆四鳃鲈鱼用的是松江特产的四鳃鲈鱼,肉质细嫩,汤清味鲜,据说当年乾隆下江南时曾赞不绝口。
八宝葫芦鸭是一道功夫菜。
整鸭去骨,填入糯米、莲子、火腿、香菇等八种馅料。
扎成葫芦形状,先蒸后炸,上桌时浇上琥珀色的酱汁,切开后香气四溢。
虾子大乌参选用上等的关东参,用高汤慢炖至软糯,再撒上虾子提鲜,口感醇厚,胶质丰富。
滑炒大虾仁用的是太湖白虾,个头不大,但鲜甜弹牙,一盘碧绿的豆苗衬底,清爽解腻。
除了燕鲍翅这些常规的高档菜,这里甚至还有扒熊掌。
这道菜在燕京都难得一见,锦江饭店却能端得出来。
熊掌先用高汤煨制三天三夜,去腥入味,再配以火腿、冬笋同扒,胶质浓稠,入口即化。
当然,价格也令人咋舌,这一道菜就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饮料方面,虽然在国内不生产可口可乐,但当初为了招待尼克松,锦江饭店特意进口了一批,从此成为常备的保留饮料。
服务员端上来的是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商标有些褪色,但冰镇过的气泡依然充足。
打开瓶盖时“噗”的一声,在座的小朋友都瞪大了眼睛。
这一大桌特席,需要180块人民币左右。
相比普通市民每月36块左右的收入,这一顿饭直接吃掉了好几个月。
而普通市民改善伙食常去的三八饭店、小绍兴等国营饭店。
急头白脸吃一顿也不过12块,用粮票的话还能再抵扣一些。
像锦江饭店这样的地方,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另一个世界。
外婆陆婉贞端坐主位,身着素色的织锦旗袍,围着一条克莱尔设计的巴宝莉披肩,头上的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虽然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当年大家闺秀的风范。
朱利安和大舅各自陪坐两侧,其余家人在圆桌前落座。
“上次来锦江……还是1956年吧。”
大舅颇为感慨。那时候锦江饭店被列为国宾馆,只接待外宾和高层领导,从此与普通人无缘。
“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忆苦追思会!”
陆婉贞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对。以前的日子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