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纽璧坚那通近乎失态,火烧火燎的求救电话后,汇丰大班沈弼并未立刻坐回他那张宽大的高背椅。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那面占据整堵墙的弧形落地窗前,长久地沉默着。
指尖残留的雪茄余温早已散去,唯余一片冰凉。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航道依旧繁忙,几艘远洋巨轮如同这个时代庞大而迟缓的资本巨兽,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
天色阴沉,太平洋深处酝酿的季风,似乎提前将湿冷的寒意送到了这座摩登都市。
玻璃窗上,映出他眉头紧锁的面容。
“主席,”身后,高级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和银河集团那边,是有过……协议的。”
“协议……”
沈弼缓缓转过身,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拿起那把精致的镀金雪茄剪,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但怡和与汇丰,是在远东共同飘扬了百年的旗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纽璧坚若倒下,下一个会是谁?渣打?太古?还是我们汇丰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助理:
“那位朱利安先生,联系上了吗?”
“没有。”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微不可闻,
“他的‘湾流’公务机不在香港,也没有任何入境记录。纽约、旧金山、洛杉矶办公室的回复口径完全一致——‘老板正在度假,无法联系’。”
“度假?”
沈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恰在此时,一艘漆着“环球航运”巨大标志的集装箱货轮,正拉响汽笛,气势磅礴地驶离港口,仿佛一个无声的隐喻。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重的底色:
“让恒生银行出面吧。汇丰不能再直接卷入风暴中心了,上次挤提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通知我们控制的经纪行,在同等条件下,散户持有的置地股票,优先转给怡和指定的账户。
必要的过桥资金……可以批,但要严格控制额度和抵押,必须是最优资产抵押。”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助理领命,悄然退下。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弼眉间的川字纹却未舒展,这个决定,意味着在“遵守与新兴美资力量的隐性协议”与“维系英资传统联盟的古老忠诚”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或者说,选择了对汇丰自身在港长远根基的维护。
然而,太平洋彼岸那头年轻的资本巨鲨,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庞大网络,真的会因为这艘百年英资旗舰的些许偏航就改变猎食的航向吗?
他望向窗外阴云密布、波涛渐起的海面,心中并无答案。
香港,舆论战场与交易所战场同时硝烟弥漫。
怡和洋行的反击迅疾如雷。翌日,全港几乎所有中文报章的头版都被怡和充满悲情与愤怒色彩的声明占据,《华侨日报》乃至《工商日报》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美资鳄鱼,贪得无厌!鲸吞和记犹嫌不足,今又觊觎我置地明珠,实乃祸乱香港经济之豺狼!”
“保卫香港核心资产,就是保卫香港未来!”
广播与新兴的电视新闻里,也回荡着怡和发言人措辞严厉的抨击,将银河集团描绘成不顾香港稳定,只知掠夺的“野蛮人”与“投机客”,而怡和则是守护香港繁荣基石,承载英资百年荣耀的悲情英雄。
与此同时,怡和祭出了经典的“毒丸”加“糖丸”组合拳:
毒丸(反稀释):宣布启动紧急反收购计划,拟修改置地公司章程,设置极高门槛,增加收购难度。
糖丸(争夺散户):提出以2股怡和股票(市价约每股4.3港元)置换1股置地股票,或直接以每股7港元现金收购。
前者试图用换股摊薄潜在收购者的股权比例,后者则以高于市价的现金要约,安抚和争夺摇摆不定的散户股东。
香港证券交易所。
开市的钟声依旧,但大厅内的气氛已与昨日死水般的沉寂截然不同。
电话铃声、呼喊声、奔跑的脚步声、纸张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所有“红马甲”交易员都红了眼,紧盯着墙上数字疯狂跳动的报价牌。
置地的代码旁边,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从开盘的3.3港元一路狂飙。
“嘉道理家族明确回复: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一个交易员捂着话筒,对着主管大吼,声音淹没在噪音中。
“渣打那边说资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