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科威特,正被汹涌的石油美元彻底点燃。
目之所及,塔吊林立,脚手架如钢铁丛林般生长。
来自北欧的工程师与南亚印巴的劳工穿梭其间,将这个在地图上需用放大镜寻找的沙漠小国,奋力推向“狗大户”的暴富之路。
朱利安在城中转了半日,便觉索然。
除了专为外国人打造的豪华酒店区,这座急速膨胀的城市尚显粗糙单调,远不如巴林那般充满世俗的、可亲的活力。
等待两日后,终于得到召见。
会面地点并非在庄严肃穆的政府大楼,而是一处极具传统风韵的私人宅邸。
脚下是厚重绚丽的波斯地毯,四周装饰着繁复精美的阿拉伯纹饰,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阿拉伯咖啡交融的独特香气。
沙特石油部长艾哈迈德·扎基·亚马尼与科威特石油部长,王储贾比尔·艾哈迈德·萨巴赫并排而坐。
两人皆身着洁白无瑕的长袍,气质却迥然:
亚马尼头戴典型的红格头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贾比尔则是一袭素白,姿态显得更为随意谦和。
侍者奉上海湾特色的椰枣与冰镇饮品后,便悄然退下,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
看似热情的寒暄迅速结束,话题被直接切入核心。
“维托里先生,”
贾比尔王储用流利的英语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
“关于中立区瓦夫拉油田的未来,我们很想知道,作为新的所有者,你对于‘参与协议’的下一步,有什么具体而建设性的提议?”
这不是询问,而是审视。
他们不亮底牌,而是将皮球踢回,意在试探朱利安的底线,看他如何在这“资源国有化”的既定历史洪流中挣扎求存。
朱利安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容地拿起面前银杯中的“马赫布”——一种用绿茶、薄荷、蜂蜜与柠檬汁调制的清凉饮品,浅尝一口,清新微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王储殿下,根据两国最新的联合评估报告,瓦夫拉油田的探明未开采储量约为130亿桶。按保守的30%可开采率计算,约为39亿桶原油。这个数据,是吧?”
“嗯。”
贾比尔点了点头。
这是经过双方共同勘验的权威数据,无可置疑。
“按照当前欧佩克官方定价,大约是14.3美元/桶,可对?”
“对。”贾比尔和亚马尼不约而同地微微蹙眉,但还是惯性地点了点头。
“综合开采成本,通常在每桶0.8至1.5美元之间。
考虑到石油禁运导致的物价飞涨,以及为留住工人必须提高的薪酬,我们按较高的2美元/桶计算。
那么,每桶原油的毛利润约为12.3美元。抹去零头,算12美元/桶的毛利。”
“没错。”
两人再次点头。
亚马尼部长补充道:“根据1972年《德黑兰协议》,你方需缴纳55%的石油所得税。”
“12美元,贵国分走一半,剩余6美元。再扣除所得税及其他各项杂税,综合税率大约在75%左右。那
么,最终落到我方手中的净利润,大约是1.5美元/桶。这个计算,大致不差吧?”
“差不多。”
两位部长的耐心正被这冗长的算术消耗,脸上已浮现出明显的不耐。
这些冰冷的数字让他们脑仁发胀。
“所以,维托里先生,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朱利安放下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我的意思是,贵国政府希望加强对自然资源的控制,而盖蒂石油也完全理解并愿意配合这一历史进程。”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改变谈判重量的炸弹:
“我们不妨化繁为简——将瓦夫拉油田的全部权益,整体出售给科威特石油公司和沙特阿美两家国能源企业。”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清晰,果断,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39亿桶原油,58.5亿美元的未来净收益。
这还未计算未来新技术应用可能提升的开采率,以及后续勘探可能发现的新油层储量。
为了表达诚意,我将瓦夫拉油田配套的炼油厂,以及全部的15艘油轮,一并打包。”
他目光炯炯,吐出最终报价:
“给您一个友情价:55.5亿美元。如何?”
话音落下。
会客厅内的时间,仿佛被突然抽走了几秒。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