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拥有72个房间的都铎式庄园深处，壁炉里的火焰驱不散英格兰冬日的阴冷湿寒。
保罗·盖蒂，这位年近八旬，以吝啬和精明著称的前世界首富，裹着厚厚的羊毛毯，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
电视屏幕上，BBC正在转播来自长滩的混乱画面。
他的面孔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阴沉，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鹰隼般的冷光。
“乌合之众。”
他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低声咒骂，
“油价涨了，炼油成本当然高。污染？哪个炼油厂没有污染？大惊小怪。”
他经历过太多风浪，从石油业的野蛮生长到世界大战，眼前这种程度的媒体喧嚣和街头抗议，在他看来不过是疥癣之疾，只需花点钱公关，拖上一段时间，等民众被新的热点吸引，自然就会散去。
他更关心的是中东的谈判，以及如何利用这次危机进一步压低收购成本，巩固控制权。
戈登那个废物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暂时稳住局面即可。
他甚至在盘算，等这波舆论压力过去，或许可以借机清洗一批不听话的老臣，安插更顺从的人。
然而，几天后，来自加州的两则官方声明，如同两道惊雷，劈碎了他表面的镇定。
先是加州州务卿杰瑞·布朗发表公开声明，称鉴于盖蒂石油长滩炼油厂污染事件引发重大公共卫生关切，且涉及“可能的企业瞒报与长期违规”。
州政府将依据相关工商管理条例，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盖蒂石油加州所有设施的环保合规、安全生产及潜在瞒报行为进行“全面、独立、透明”的调查。
州务卿办公室将全程督导。
紧接着，加州总检察长也宣布，已收到大量公民投诉和环保组织提交的证据，认为盖蒂石油涉嫌“危害公共健康”、“持续违反环保法规”及“可能存在的欺诈性陈述”，检方将“认真评估，不排除提起民事乃至刑事诉讼的可能性”。
行政调查与刑事调查的双重威胁，而且是由州务卿和检察长这两个重量级人物几乎同时发出，这不再是简单的舆论风波，而是赤裸裸的政治信号和司法利剑。
然而不甘寂寞的州长罗纳德·雷根也在电视讲话中宣称，支持对此事的调查并将持续关注。
保罗·盖蒂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这不再是媒体煽动下的民意宣泄，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精准打击。
布朗这个人他知道，是加州政坛迅速崛起的少壮派，是姻亲维托里家族培养的心腹。
是安德烈动手了吗？
他立刻抓起手边那部老式电话，开始拨打越洋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位长期受他政治献金滋养的加州资深参议员。
电话接通了，但对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公事公办：
“保罗，我很遗憾听到这些消息。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民意沸腾，司法程序已经启动，我……我不便过多干预。你最好尽快派个得力的人回加州，积极应对调查，该整改整改，该赔偿赔偿。”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位在萨克拉门托颇有能量的说客，也是他多年的朋友。
对方压低了声音：“老朋友，这次的风向很不对。不只是环保问题，我听到风声，州长办公室和检察长那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我建议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三个电话，打给他在盖蒂石油董事会里的独董，洛杉矶本地的实业家。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对方声音急促：
“保罗！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州政府的人已经到公司，封存了一批文件！股东们……股东们现在很恐慌！有人在大量收购市场上的散股！你自己小心！”
说完便匆匆挂断。
敷衍、推脱、警告、甚至失联。
保罗·盖蒂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他在加州经营数十年的关系网，那些他用金钱、利益编织起来的保护伞，似乎在某个瞬间，被安德烈·维托里直接无声地撕裂、腐蚀、或暂时抽空了。
他感到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狮，虽然獠牙尚在，但铁栏正从四面八方合拢。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不再是混乱的抗议现场，也不是官方严肃的新闻发布会。
镜头对准了洛杉矶，盖蒂石油总部大楼的正门前。
一个年轻、英俊、黑发黑眸的亚欧混血男子，正站在一群记者和尚未散去的人群面前。
他的身姿挺拔，在初冬的阳光下，脸上带着一种沉稳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与周围愤怒、焦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