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是深湛无垠的夜空,下方铺陈着仿佛没有边际,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冷光的云海。
机翼尖端的航行灯规律地闪烁,与天幕中疏朗的星辰遥相呼应,营造出一种穿越时空般的孤寂与疏离感。
与来时承载的葬礼肃穆相比,舱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只是转换了另一种凝重。
邹文怀坐在宽大真皮座椅里,身体微微前倾,面前小桌板上的那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几乎未曾动过,琥珀色的液体在阅读灯下泛着微光。
他脸上在西雅图时强撑的镇定与礼节性的平静已彻底褪去,此刻写满了深重的疲惫、忧虑,以及一种近乎心力交瘁的愁容。
按照华纳与嘉禾的发行协议,《龙争虎斗》在欧美市场由华纳负责,东亚及东南亚华语区归嘉禾。
中国剧院的首映礼,他本无出席的硬性要求。
是朱利安的一句邀请,让他登上了这架返回洛杉矶的飞机。
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高空密室中,面对这位背景深厚、目光如炬的年轻金主,邹文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个看似安全出口的缝隙。
“维托里先生,” 邹文怀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因疲惫和压抑而显得沙哑干涩,将积压多时的焦虑与无助倾泻而出,“不瞒您说,小龙这一去……对嘉禾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简直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啊。”
朱利安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颔首,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水晶杯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邹文怀,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香江那个地方,弹丸之地,局面……却一直复杂得很。”
邹文怀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诉苦。
“邵氏兄弟,树大根深几十年了。从片场到制片,从发行到院线,一条龙牢牢握在手里,几乎垄断了大半个市场。
他们视嘉禾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打压,事事掣肘。
我们的片子想拿到好档期、挤进位置好的戏院,难如登天。
排片被恶意挤压,宣传海报被覆盖,各种阴招层出不穷……票房自然大受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从陈述事实转为压抑的愤懑与深深的无奈: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商业竞争。片场那边,更是乌烟瘴气,不得安宁!一些本地字头(帮派)的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来‘收陀地’(保护费),美其名曰‘维持片场秩序,保你平安’。”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冷笑:
“不给?他们就派烂仔到片场捣乱,砸摄影机,恐吓演员,破坏布景……拍摄进度一拖再拖,每一天烧的都是钱!
成本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报警?呵,差佬跟他们……很多时候也是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痛惜:
“小龙生前,没少为这些破事烦心、动怒。他性子烈,追求完美,眼里容不得沙子。
片场进度一被这些外来的麻烦耽误,他就焦虑,就拼命,常常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地赶工,要把损失的时间抢回来……我劝过他,要他注意身体,别那么拼。
可他说,不能因为他个人的戏份拖累整个剧组几百号人,不能让买了票进场的观众失望……现在回头想想,他后期那种近乎自毁般的过度劳累,跟这些外部的、无休止的骚扰和压力,绝对脱不了干系!”
邹文怀的声音有些发哽。
“现在……小龙走了。嘉禾的台柱子,倒了。
外面,邵氏肯定在摩拳擦掌,准备趁机给我们致命一击;那些字头,恐怕也会觉得嘉禾没了顶梁柱,更加软弱可欺。
公司内部,人心浮动,士气低落……接下来计划开拍的几部片子,前景……一片黯淡。
不瞒您说,维托里先生,我这次来美国,除了送小龙最后一程,心底深处,何尝不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绝境中,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的生路?”
他将自己的困境、公司的危局、乃至个人内心的惶惑,几乎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朱利安面前。
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在金融界展露头角的世家子弟,是他能接触到的、或许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拉嘉禾一把的“大人物”。
朱利安静静地听完,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既无夸张的同情,也无轻蔑的不屑,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
直到邹文怀语毕,机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而恒定的轰鸣如同背景心跳。
“邹老板,”
朱利安终于开口,他放下酒杯,沉稳道。
“你所说的困境,我听到了,也看到了。很现实,也很残酷。
但恕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