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此言何意?”岩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冷了。
“你以为,我坐在这里,打算卖给你们的,就只是那些枯燥的保单数字和客户档案?”
朱利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火的锥子,直直刺入对方的眼底,
“岩田桑,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太让我失望了。”
“难道……不是吗?!”
岩田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愚蠢!”朱利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锤砸下,
“我真正要卖给你们的,是我——朱利安·维托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友谊’。
是我身后这张盘根错节、覆盖整个加州的政商人脉网络。是你们梦寐以求、却始终被礼貌地挡在门外的西海岸上流社会核心圈的‘入场券’!”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深深凿进对方的耳朵:
“更是你们这家来自东方的公司,能够在这片充满傲慢与隐形壁垒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免遭恶意竞争与系统性排斥的‘保护伞’!你们要买的,是这个!明白了吗,岩田常务?”
岩田一郎的拳头在光滑的桌面下骤然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却逐渐被一种艰难而痛苦的思索所取代。
朱利安的话尖刻如刀,却精准地划开了他一直不愿直视的脓疮。
“你以为,没有这层‘关系’,没有这把‘保护伞’,你们就真的能像本地公司一样正常经营?是,洛杉矶表面上欢迎全世界的商人。
但你想发展?想壮大?想让本地的银行巨头心甘情愿给你高额授信?
想让好莱坞制片厂的高管、比弗利山庄的亿万富翁、亨廷顿的石油大亨们,把他们家族和企业的保单,放心地交到你们手上?”
朱利安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深吸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肺叶里打了个转,
“安联是白人公司,他们流淌着相似的血液,信仰同一套商业宗教,玩着同一套规则游戏。他们在这里,天生就是自己人。可你们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剥离一切虚伪的礼貌:
“黄皮肤,黑头发。在无数普通美国人,尤其是在那些掌握着中西部选票、对珍珠港记忆犹新的‘爱国者’眼里,你们是‘Japs’!
是那些在太平洋岛屿的散兵坑里,让美国孩子流干鲜血的‘野蛮人’的后代!
你们觉得,仅仅靠堆砌美元,就能轻易洗刷掉这种深植于文化和历史潜意识里的烙印?就能让他们笑着把毕生积蓄的保障,托付给你们?”
岩田一郎的脸色由赤红转为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朱利安的话残忍而直接,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他内心深处那不曾愈合的文化自卑与焦虑的伤口上。
东京海上日动在洛杉矶分公司十年步履维艰,总部将他这位“王牌”调来半年却收效甚微。
那些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商务会谈,那些永远石沉大海的合作邀约,那些在高级俱乐部里感受到的无声壁垒……无数细碎的挫败感此刻翻涌而上。
“觉得我的话刺耳?难以接受?”
朱利安脸上的笑意加深,他知道谈判的艺术有时在于摧毁,只有将对方那层脆弱的自尊外壳彻底敲碎,才能触及最真实的欲望与恐惧,榨取出最大的价值。
“你可以现在就走出去,随便找几个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问问,他们对一家日本保险公司的真实看法。
或者,更有趣一点,你独自一人,去掉翻译和助理,去橙县或圣费尔南多谷的某个本地酒吧喝一杯,看看那些喝着廉价的威士忌,看着橄榄球赛的真正美国人,会不会用他们的方式,帮助你认清这里的现实。”
安联1800万美元的报价,其实已经很公允,符合他们一贯的收购策略。
西美保险的净资产,经他仔细测算,这个条件,堪称优厚。
但朱利安可没那么轻松贱卖。
他将当初曾联系原主却被婉拒的东京海上日动重新拉回谈判桌。
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只有这些迫切渴望打入美国市场、却在文化隔阂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日本企业,只有这些在经济高速膨胀中急于证明自身国际地位,内心却深藏自卑与不安的日本商人,才会为了那张“入场券”和“保护伞”,付出远超资产本身的溢价。
这要是在80年代,朱利安甚至敢报价一个小目标,那时期的日本人才是极度膨胀和疯狂。
一个来自弱势文化背景的商业体,想要闯入强势文化的核心市场,不交足一笔昂贵的学费,不攀附一个足够分量的本土靠山,几乎注定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