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阳剑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也是祥云村的人。”他说。
我盯着他,说不出话。
“我姓杨,叫杨建。”他的声音很低,“‘阳剑’是后来改的。我爹妈死在祥云村,死在那个坛子裂开的晚上。我是从那个村子跑出去的,比你爷爷跑得还早。我在外面待了二十年,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回来拿我的魂。”他吐了一口烟,“我的魂也被封在这口井里。跟你的一样。”
“那你拿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他的胳膊很长,伸下去一大截,指尖还是够不到井底的那团光。
“拿不到。”他终于说,“这口井有禁制。活人下不去,死人下不去,只有——半死不活的人才能下去。”
他看着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我?”
“你的身体里装着别人的魂,你自己的魂在外面。”阳剑说,“你算半个活人,半个死人。你能下去。”
土拨鼠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仰着头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催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小子,”它说,“你得下去。”
“你呢?”我看着它,“你的魂呢?你不是说你是向梅的魂吗?”
土拨鼠愣了一下。它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屁股后面,整个身体缩了缩。
“鼠爷——”它的声音有点发抖,“鼠爷不知道。鼠爷以为自己是向梅,可那个老太太说鼠爷不是。鼠爷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是她的魂。”阳剑说,“你是向梅的魂,被封在这只土拨鼠的身体里四十多年了。你的身体还在东北,在向梅的堂口里躺着。可你回不去了,因为你的魂和这只土拨鼠的身体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土拨鼠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在发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
“那怎么办?”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阳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下去之后,把井底的牌位拿出来。你的,陈老太太的,还有我的。拿上来之后,让向梅帮你把魂归位。”
“向梅?那个老太太?”
“对。”阳剑点了点头,“她能帮你。她是东北的出马仙,请神上身、收魂归位,是她的本行。她虽然没了魂,可她的本事还在。”
我把布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根蜡烛,红色的,比普通的蜡烛粗了一圈。蜡烛芯是黑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浸泡过。
“下去之前点上。”阳剑说,“蜡烛不灭,你就没事。蜡烛灭了——”
他没有说下去。
我蹲在井边,把三根蜡烛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在井沿的石缝里。土拨鼠从旁边叼来一盒火柴,用爪子推到我脚边。我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又划了一根,又灭了。第三根,我用手拢着,等火苗站稳了,才凑到蜡烛芯上。
蜡烛芯点着了。
火苗不是红色的,是青色的。青色的火苗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朵冻住的花。
我把另外两根也点着了。三根青色的火苗,在井沿上一字排开,把井口照得幽幽的。
“下去吧。”阳剑说。
我站起来,走到井边,探头看着井底那团暗红色的光。井壁上的刻字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地蠕动着。
“林雨。”我叫了一声。
“嗯。”
“你在上面等着。蜡烛灭了,你就喊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把腿伸进井口,脚尖探了探,踩到了第一道刻字。石头是凉的,刻字是凸起的,硌脚。我往下踩了踩,又往下踩了踩,整个身体慢慢没入了井口。
井壁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头,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上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圈青色的光晕,像一个月亮。
我往下爬。
井壁上的刻字在我手边一个一个地过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笔画粗,有的细。我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里有东西——不是石头,是一种黏糊糊的、凉飕飕的东西,像是——像是血。
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