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屿小镇的夜很黑。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连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都少得可怜。陈老太太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我跟在她后面,林雨紧紧跟着我,三个人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着,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们。
出了小镇,路就不一样了。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窸窸窣窣地跟着我们走。
“老奶奶,”我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往哪走?”
“进山。”陈老太太头也不回地说。
“进山?不是去寿衣村吗?”
“寿衣村就在山里。”她说,“你上次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公路,那是绕远路。这次我们走近道,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我愣了一下。上次从寿衣村出来的时候,我确实走的是公路,绕了很大一圈才到牧屿小镇。可那是白天,有面包车坐。现在大晚上的翻山越岭……
我想着坐车几个小时才能到的寿衣村,对陈老太太的话产生了怀疑。
只要翻过这座山吗,可寿衣村明明那么偏僻!
“老奶奶,这山路好走吗?”
“不好走。”陈老太太说,“可没办法。那土拨鼠是夜里出来的东西,白天找不到它。我们得赶在子时之前进山,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东西最容易出来。”
我没有再问,跟着她往前走。
山路比我想象的难走得多。说是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山洪冲刷出来的一道浅沟,两边的荆棘和灌木几乎把整条沟都封住了。陈老太太走在前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些荆棘见了她就自动让开,等她过去了又合拢,像是活的。
我走在中间,就没这么好运了。荆棘划破了我的袖子,在我胳膊上拉出好几道血印子。林雨更惨,她的外套被勾了好几个洞,头发上也挂满了草籽和枯叶。
“还有多远?”她小声问。
“快了。”陈老太太说。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突然开阔了。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上,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下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山坡照得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薄纱。
陈老太太停下来,从竹篮里掏出那几样东西——铜镜、铜钱、还有那袋黑色的粉末。
“老太婆得在这做点准备。”她说,“你们先歇一会儿,别走远。”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林雨挨着我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累不累?”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黑。”她小声说,“从小就怕。小时候我妈跟我说,黑的地方有鬼,不让我一个人走夜路。”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还跟着我来这种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就当是来徒步登山了,这也是我最爱的活动。”她说,“再说了,有你们在,我不怕。”
我心里一阵抽搐,心想这女人心是有多大,再仔细一看,林雨背着个包,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很明显是做足了准备。
“可恶的有钱人!”
那边,陈老太太蹲在地上,用那袋黑色的粉末在地上画着什么。我仔细看了看,像是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画完之后,她把几枚铜钱放在圆的几个角上,最后把那面铜镜放在圆的中心。
铜镜对着月亮,镜面反射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地上开了一朵花。
“这是做什么?”我好奇地问。
“引路。”陈老太太说,“那土拨鼠是通了灵的东西,一般的法子找不到它。得用月光引路,铜钱定方位,铜镜照阴阳。它要是还在这一带,今晚一定会出来。”
她说着,从竹篮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铜镜前面的地上。香烟在夜风里飘散,没有往上升,而是贴着地面往山坡下面飘,像是一条灰色的蛇,慢慢地滑进了黑暗里。
我们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越升越高,山坡上的光影也在慢慢移动。我坐在石头上,盯着那条香烟飘去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林雨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一点都没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坡下面的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灌木丛往西边倒。可那一簇灌木,是往反方向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钻了过去。